2026年04月01日 Wed

请用哨音唤醒内心那个山野的孩子,去与长白天地的万事万物交流,踏过岁月,穿越风雪,找寻一只白隼的踪迹。

《长白隼》:当一只鹰唤醒长白天地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01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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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书评周刊·成长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01日 Wed
2026年04月01日

请用哨音唤醒内心那个山野的孩子,去与长白天地的万事万物交流,踏过岁月,穿越风雪,找寻一只白隼的踪迹。

《长白隼》:当一只鹰唤醒长白天地

  《长白隼》是作家薛涛和画家田宇共同呈现给读者的一段“长白之旅”与“长情之旅”。它讲述一只白隼循着哨音的召唤,从长白山天池飞回三百公里以外的“鹰屯”,重访救助过它的护林员的故事。文字单纯而饱含深情,亦不乏东北特色不着痕迹的幽默表达;图画干净而细腻动人,更充满长白大地掩盖不住的潇洒写意。

  故事的第一个画面是长白山脉独有的席卷天地的大风大雪组合——炮烟雪。它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似是要把的崖壁上的窝巢填满。白隼则循着这暴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哨音离开崖壁,顶风冒雪开启了它“回访”的旅程。作家薛涛说,这是一个“主题先行”的故事,故事的构思源于他与同是东北人的画家田宇“可劲儿画故乡大雪”的约定,因此无论文字中的雪还是画面中的雪,都带着饱满的张力,那是两个长大了的东北孩子对北国之冬的深深怀念和眷恋,与白隼的“回归”有着一种恣意与深情的互文。比利时作家阿梅丽·诺冬在《幸福的怀念》中说,“在西方,怀念是被人轻视的,人们觉得这是一种有毒的厚古薄今”,在她看来,“怀念”在西方的词源最早源于希腊士兵远离故土思念家乡而呈现出的各种病症,带着明显的医学上的痛苦烙印;而东方的怀念则是时过境迁后的一种幸福感知,带有佛教中的“见性”与“顿悟”的释然与圆满。作品的两位合作者用文字与画面中深度契合的东北风雪把这种“幸福的怀念”表现得酣畅淋漓,似是带着那种“可劲儿”的潇洒,终能在这怀念之中快盏频传放歌纵酒,倚梦踏马青春还乡。这种恣意与放纵中凝结了两个人对长白山水天辽地阔的深情,被一股脑儿倾注在白隼的回归之途中。白隼应声而寻的哨音,来自鹰屯,更来自每一个长大了的孩子内心深处对故乡的记忆,纵使远隔千山万水,童年的喜乐悲欢,低回轻叹,仍如雪夜的天狼星一样清晰得耀人眼。

  风雪中的哨音时隐时现,记忆里的哨音却清晰可辨。于是白隼离开崖壁,在炮烟雪中沿着长白山脉彳亍翻飞。风雪给它制造了各种意想不到的处境:桦树枝干牵住了它的翅膀,引得小狍子驻足沉思;野兔扑倒了忍冬,弹起来的枝条却抽打了迅猛扑来的白隼,让它跌进雪中。这些小小的插曲让洁白的世界中单调的风景突然变得生动。伴着白隼的飞行,我们随着它的视野而看到的风景更多了天地间自由自在的豪情。白隼掠过林梢,掠过冰湖,飞过雪原,飞过冰河,飞过厂区,飞过一片又一片红松林、枫树林、橡树林和混交林,冰河把它引向村庄,那是哨音传来的地方。它看见熟悉的屋顶和烟囱。它回家了。风雪中吸引它的哨音,与记忆里牵引它的哨音,在屋檐下重叠到了一起;风雪中循声而归的恣意,与记忆里救助呵护的深情,在屋檐下重叠到了一起。

  长白山的风雪限制了万物的速度,时光缓慢得似乎能出现裂痕,人们在裂痕中窥见一道道回忆的脚印。沿着那些脚印,会寻到许许多多冬日的踪迹,它们通向《呼兰河传》的冬天,也通向《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冬天,通向许许多多东北作家在作品中一遍遍描述、一遍遍怀念的冬天。

  接续白隼的回归,却没能够上演一场欢喜团圆,飘荡的灵幡和没有主人的哨子,以及由冷转暖的画面色调,似乎呈现出漫长冬日中一段温柔的虚幻。曾经困在鸟网中的白隼,被护林员救下,又在鹰房子里被驯服。哨音成了他们交流的办法。白隼慢慢通过哨音懂得了主人的言语:有时候是要给它一块肉,有时候是让它回家……护林员曾是世代承袭的驯鹰高手,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鹰把式”;白隼的祖先更曾以“海东青”这个名字被写入历史。随着时代的发展,驯鹰原初的动因、目的与需求都已经发生了改变,驯鹰技艺从最开始的生存需求转变为一种几近式微的民族文化。“鹰王”也转变身份成为护鹰人、驯鹰文化的传承人。

  驯鹰文化的传承中,“鹰屯”世世代代的“鹰把式”与不断繁衍生息的海东青,都似“忒修斯之船”上不可或缺却又不断被替换的某一个部分。每一次更迭之中,“鹰把式”与海东青或多或少都呈现出了新的变化。是什么让驯鹰文化得以传承到今天?如何才能将这种文化继续传承下去?《长白隼》中呈现了驯鹰文化的变化,却没有给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薛涛在《长白隼》首发式的致辞中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极具启发性的回应。薛涛回顾了自己和鹰“谈话”的故事,以及自己关注驯鹰文化的起因。薛涛认为,驯鹰人与鹰之间“实际是一种对话关系”,驯鹰文化的传承,“是在为人类保留一份与万物对话的档案与方案”,因此他希望阅读这本书的读者能够“从此慢慢培养并恢复我们与万物对话的能力”。

  沿着这一思考路径重新审视《长白隼》中的文化传承问题,我们会发现薛涛在故事中引导读者去思考的是,驯鹰文化这艘不断变化的“忒修斯之船”中,仍然有着恒定不变的精神内核。无论驯鹰人与鹰在岁月的长河中如何更迭,它们之间的“对话”模式与情感关联是不变的,也正是这样,驯鹰文化才得以在历史的变迁中薪火相传。究其更深层的本质,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万物有灵”“天人合一”的朴素思想。驯鹰文化的精神内核不在于人对自然的征服和驯服,而在于通过“对话”与自然建立情感,达到和谐共生。这也正是薛涛在《砂粒与星尘》《半个树桩》《从前的伙伴》等新近作品中越来越明确的“平等相处、和谐共生”的自然观。

  《小王子》中的小狐狸对小王子说,“请你驯养我”。译者周克希在译本序言中强调了“驯养”一词理解的难度。在《小王子》中,它并不是简单的驯服、驯化,而是“建立联系”,周克希更将这种“联系”翻译成“情感联系”。“情感”二字代表了译者对“驯养”所包含的哲理的思考。护林员和白隼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与自然界各种动物的关系,都可以视为小狐狸所说的“驯养”。这种驯养意味着建立可重复的仪式,倾注耐心、时间与情感,意味着责任与承诺。护林员通过哨音与白隼建立了各种“仪式”,在某个漫长的冬天,他们通过哨音交流,相互陪伴,成为彼此的情感寄托。故事里告诉我们护林员用传统的驯鹰技艺“驯服”了白隼,但是每一帧画面里护林员脸上的幸福都让我们发现了白隼的“反向驯服”——他们之间建立的“联系”是双向的、彼此牵绊的,因此形成了一种相互的驯养。

  当春天来临,老护林员赶走白隼,让它回到自然中生活,白隼的依恋和护林员的不舍让我们知道,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们为彼此倾注的时间、耐心与情感,最终成为一个简单朴素的承诺:“冬天没吃的了再回来找我”。老护林员践行了他的承诺,天降炮烟雪的时候,他请求村医把哨子和牛肉干挂在屋檐下。白隼也遵守了他们的约定,在风雪中循着哨音穿越三百公里执着回归。当白隼吞下肉干,飞回鹰房子,在那里守候的却只有白色的灵幡。白隼落不回老人肩上,却仍以他们之间的仪式叼起哨子,在村庄的上空盘旋,最后飞向远方的山林,期冀着哨音能寻回昔日的伙伴。

  哨子被风吹动,传出响亮的哨音。山林中的野兔听见哨音,想起了护林员帮它摘夹子时吹着哨子让它镇定下来,獾子和狍子也认出了这哨音,和野兔一起追赶着曾经给他们带来安宁的声音。护林员一生的轨迹似乎就在动物们追赶哨音的一串串脚印中被追溯,小动物们奔走相告,越来越庞大的队伍,仿佛拼贴出了这位平凡却又独一无二的老人的人生故事。他与动物们相互驯养,林子里的动物对老人来说都是那样与众不同,而老人对动物们来说,也是那样难以替代。一个个相互“驯养”的故事,让村庄与林子都充满了温馨。老护林员的一生,也是与天地万物不断对话的一生。他驯养了动物们,动物们也驯养了他,他们相互之间建立了一种包容各种美好情感的亲密关系。他在自己守护的一方天地倾注了一生的爱,与山川草木和各种动物为伴,倾听它们的声音,辨别其中的讯息,回应它们的问题。他尊重每一个生命,热爱每一寸土地。在弥留之际,他相信自己会变成一只鹰在长白山的上空飞,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方式、另一种视角融入长白天地。故事的末尾,白隼的身旁出现了一只红隼相伴而飞。白隼与老人之间相互的情感“驯养”,有了《小王子》式的、留给我们无限想象的结局。

  如果你相信,只需要一只哨子,就可以开启一段“长白之旅”。请用哨音唤醒内心那个山野的孩子,去与长白天地的万事万物交流,踏过岁月,穿越风雪,找寻一只白隼的踪迹,记取一段深情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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