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群猫的故事,更是印证生命的泪与笑、游戏与严肃、跃动与沉思的诗篇。
在猫的瞳孔里照见丰盈的诗意


《万松浦群猫英雄谱》一开头就抛出一句“半岛东端,渤海南岸”,像把地图折成一只纸船,轻轻放进猫爪能够拨动的水面。诗集不急着让猫咪开口,先让黑松、鸽子、狐狸、狗獾轮番探头,把“家”这个字扩成一座有风声、有鸟鸣、有潮腥的院子。然后老橘猫开始讲古,它“戴上眼镜”,“毛爪翻过一片又一片”枫叶,用略带夸张的口吻介绍书院的历史与规矩。就这样,在热闹的猫族嘉年华与对生命的真挚咏叹之间,在俏皮的调侃与深情的凝视之间,在轻盈的节奏与怜惜的关怀之间,诗人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张力,并借此找到了一种贴近生灵本真的抒写方式。既张扬了猫性中天真烂漫、调皮可爱的一面,又潜入它们生命的深处,体察它们的孤独与坚韧。于是,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群猫的故事,更是印证生命的泪与笑、游戏与严肃、跃动与沉思的诗篇。
《万松浦群猫英雄谱》写猫,并不用拟人的枷锁裁剪猫的天性,而是以爱猫者独有的体贴和共情,钻进猫的世界,让每一只猫都活成自己本来的样子。这尤其体现在对猫的小情绪、小心思、小动作的精准捕捉上。《院长宝贝猫》中那只“穿一件油光锃亮的皮袍”的大白胸狸花猫,会“举起胖手,把下颌挠一挠”,会“跳进厨房小窗,出来时叼了香肠和面包”,还会“将美味放在一片白杨叶上,围上餐巾,掏出一小瓶胡椒”。这些细节不是凭空想象,养猫的人都知道猫咪总爱把食物拖到干净的地方享用,总爱用爪子梳理毛发。诗人把这些细碎的动作,转化为围餐巾、掏胡椒的可爱场景,既保留了猫的本性,又添了几分憨态可掬的趣味。又如《琴声里泪流满面》里的奶牛猫,当图书馆传来《二泉》的乐声,它便“双目微眯,泪流满面”。
当老院长提议改奏《梁祝》,奶牛猫“还在原地”,并且“又哭了,眼泪一串串”。它的眼泪似乎有一种与美、与悲伤直接相通的神秘能力。脸谱猫被掳至南山,它思念故土,“追着雁鸣跑向山梁,向着北斗一阵猛窜”。诗人的笔触跟随着它艰难的归途:“饿了啃青草……渴了饮流泉”,它“浑身被荆棘划满伤口,四爪磨得鲜血涟涟”,那“一串梅花爪印又细又长,深深浅浅永不间断”,是多么动人的归乡意志的体现哪。当它最终“跌跌撞撞而来,瘦骨嶙峋,双眼湛蓝”地回归时,我们都会生出一种对生命韧性的敬意。豹点猫“每到日落黄昏时”,便坐在石头上,“面对浩浩渺渺一片苍茫”,它看到“海岛之上云雾缭绕,海鸥上下翻飞,勇敢无畏,潮汐在月亮下涨了又退”。老船长说“豹点猫前世是一位勇敢的水手,今世是我不弃不离的芳邻”。这里的“远眺”,已然隐含着对大地、对远方的眷恋。即便是威名赫赫的“黑汉腿”,诗人也在它“缓缓走来,踏着满地秋叶”的沉默身影中,注入了一点孤独的色彩,万松浦之夜因它的静默而“如此寂静”。诗人对每一种性格的猫,都抱持着这种深入其生命内核的体贴与怜惜。
群猫聚集的万松浦是一个“万物有灵”的世界,就像《老狗獾返乡记》写的那样:老狗獾在万松浦建书院前,就是这里的“神医”,它的诊所“有合欢树和竹篱笆,一片繁花”,猫儿们“有病看病,没病说些家常话”,连柳莺鸟、狐狸都会来感谢它。当书院开建,老狗獾被迫搬迁时,“送行者络绎不绝,个个泪水涟涟,猫儿们怀抱鲜花,手捧锦缎”;十年后它返乡,“小院还在,合欢树依旧灿烂,打破碗花缘着竹篱往上攀”。诗人通过老狗獾的故事,告诉我们:大地生态不是冰冷的“食物链”,而是充满情感的“共同体”,每一种生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滋养大地。最妙的是诗歌里写小生灵间的互动:刺猬给老铁板猫当痒痒挠,鼹鼠问小橘猫要不要持请柬赴洋宴,转头手扯手去偷吃,读来如在目前,令人莞尔。
《万松浦群猫英雄谱》在艺术上的成功,还得益于诗歌形式与内容的统一。诗人采用了一种自由而富有内在韵律的诗体,节奏、韵脚与诗中的生命情态形成了奇妙的共振。诗的节奏如同猫步灵动多变。在描写群猫嬉戏或轻松场景时,节奏往往明快跳跃,而在描写沉思或悲伤的场景时,节奏便舒缓下来,句子拉长,意境变得深远。像《自编舞蹈猫》,“她在草地上先来一通探戈,又唰唰上树,开始最棒的攀缘舞。一双小手把杆撑,两腿向外绷,三次打飞旋,四次枝头悬”,这里句式长短交错,“唰唰”“绷”“悬”等动词充满爆发力,像猫在树上跳跃时的轻盈姿态;“天哪,下杆动作那才叫绝,只是一眨眼,打着跟头往下翻”,用短句营造出“快节奏”,仿佛能看到猫从树上翻落时的惊险与灵巧。诗的语言节奏跟着猫的动作走,猫动则句短,猫静则句长,让读者在节奏里看见猫的活泼。
在韵脚的运用上,诗人并不拘泥于严格的押韵,有时是连句押韵,更多时候是随性换韵或隔行押韵,使诗歌既保持朗朗上口的音乐性,又具备现代口语的自由度。此外,诗人还巧妙运用了童谣和游戏歌谣。如《斗眼猫》中橘猫唱的“小猫咪,真可爱,从来不系裤腰带,穿了一双牛皮鞋,走起路来真有派”,直接从童谣化出;《刺猬解痒猫》里的“真解痒,真解痒,个个身上都清爽,真解痒,真解痒,一双大眼水汪汪”,用重复的句式模拟猫解痒后舒服的哼唧,像孩子们玩耍时的儿歌,充满天真烂漫的气息。又如“点一点二点大花,不是你来就是她”,游戏口诀被直接引入,与“斗眼猫”的自恋性格相映成趣。
还有一些诗句则带有深沉的质地,如写豹点猫凝视远方,“远方的远方,汪洋后面的汪洋,连接北斗七星,极地之北”,寥寥几句却自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情志在。《老狗獾返乡记》中,“夜夜书声,月朗风清,千花万树,青青草坪”四个四字对句,则带来古典诗般的凝练。而结尾的那首《我们猫科》更是全诗的赞歌:老橘猫把家谱一口气背到“十四属,三十八种”,然后带头喊口号——“我们猫科,我们猫科,一双毛手紧相挽!”节奏铿锵,韵律回环,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
养猫的人大多听过一句话:“与猫度过的时光从不会荒废。”《万松浦群猫英雄谱》就是这样一份不曾荒废的时光见证。诗人将深情的凝视与耐心的倾听,化作笔下这群毛茸茸的生命。它们有自己的江湖和庙堂,在海滨松林这个属于自己的天地里,既上演攀高钻缝、你追我赶的活泼戏码,也谱写路见不平、千里归家的侠义传奇。最终,当书页合上,那些灵动的身影轻盈一跃,便从林间跃入我们心底,继续在那里打着满足的呼噜,踩出温柔的梅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