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以“瞄准”这一军事动作为叙事支点,将文学的探针深入军营生活的肌理,描绘了一幅和平年代的军人群像。
从靶心到内心

超越对军旅生活表象的描摹,北乔在小说集《瞄准》发出了贯穿整部作品的叩问:在没有硝烟的和平年代,“军人”这一身份的核心价值究竟为何?这一追问不仅是对书中角色的考验,也直抵每一位读者的内心。小说在第四章的开头给出了答案:“用心瞄准,无意击发。”
这句颇具禅意的话,道出了作品的核心理念:价值在于过程本身,在于瞄准时充分的投入,而非击发后功利性的结果。作者试图告诉我们,“瞄准”实则是一种关乎存在的姿态,是一个持续向内心发问、不断校准坐标的过程。它不承诺每一次击发都必中靶心,却要求射手在每一次举枪中,全然地在场,保持绝对的清醒。这种对过程本身的专注,如诗人里尔克所言:“要去爱这些‘问题的本身’……现在你就在这些问题里‘生活’吧,或者,渐渐会有那辽远的一天,你生活到了能解答这些问题的境地。”里尔克所说那“辽远的一天”,并非寻得答案的唯一时刻,而是一种生命状态的达成。同理,军营的终极意义,或许不止于培养精准的射手,更在于锻造在问题中生活、在过程中淬炼的灵魂。那些在瞄准中度过青春、对焦生命的人们,最终让我们看到,“军人”二字,不仅是一种身份,更是一种时刻准备着、持续坚守着的生命状态。
《瞄准》以“瞄准”这一军事动作为叙事支点,将文学的探针深入军营生活的肌理,描绘了一幅和平年代的军人群像。作品将严格的军营训练与士兵个体的精神存在置于同一场域,让外在的军事行动成为观照内在生活的标尺。在此,“瞄准”由射击前的技术准备,升华为对生命状态的隐喻,即一种在高度规训的环境中,对自我、价值与生命意义进行持续勘探的精神实践。小说深刻地揭示,每一次看似决绝而精准的向外“击发”,都源于一次在孤独中完成的、艰难的向内“瞄准”。 纵览全书的篇章排布,一条“瞄准”的线索清晰地浮现出来。为实现“瞄准”,首先需要清醒认识“缺口”。正如第一章的李喜贵所言:“我自己有多重,我知道。”他坦然承认横亘于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这并非是怯懦的退缩,而是一种基于深刻自我剖析的勇气,这是任何有效“瞄准”前不可或缺的基石。 在此基础上,“瞄准”才得以成为一种可能。它是一种主动的、充满纪律性的精神行为,是将准星从外部的功利目标移回内心价值原点的过程。同样,小说中的人物关系也遵循着“瞄准”的逻辑。营长赵中伟与孙鹏之间从激烈对抗到最终和解的历程,隐喻了一种超越输赢、抵达共情的人性校准。
与聚焦于宏大战争的叙事作品不同,《瞄准》的叙事重心沉降至军营中那些近乎琐碎的日常片段。“挂空挡”的饭后闲暇、叠被子的内务细节、训练场上的心理博弈……这些描写并非闲笔,而是作者对军人生活的尊重与洞察。正是在这些缺乏外部戏剧性冲突的日常碎片中,隐藏着人物最为本真的生命状态。作者北乔通过精微写实的笔触,将个体成长与价值选择的思考,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存细节,从而使人物安顿内心的努力,获得了具体可信的现实形态。由此,《瞄准》摆脱了传统军旅文学对英雄主义和战场奇观的迷恋,将叙事动力内化,让人物的成长与转变在日常事务中悄然完成。这种“向内转”的叙事策略,使得《瞄准》这部军旅题材的作品显示出独特的现代性。它不再将军人视为履行职责的功能性符号,而是回归其作为“人”的完整性与复杂性。这种普遍人性与特殊环境的交织,使得《瞄准》超越了类型局限,触及更为广阔的人类生存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