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献中发现另一种昆曲史

　　

　　我和李俊勇教授认识快二十年了，记得2007年他还是在读博士生，来苏州参加第四届中国昆曲国际学术研讨会，提交了关于《遏云阁曲谱》研究的文章。他查阅了十多部《遏云阁曲谱》，纠正了前人著录的失误，解决了悬疑已久的版本问题。这些年，他专心研究词曲文献，出了很多书，汇刊和翻译了不少昆曲工尺谱，对各种曲谱已了然于胸。最近由商务印书馆推出的这部《昆曲曲谱序跋汇编》就是他在曲谱领域深耕的新成果。

　　这部书收录了86部曲谱序跋，以昆曲为主，但不完全是昆曲。因为《中原音韵》和《太和正音谱》是昆曲北曲之源，他收了进去。因为京腔和昆曲都是清代的官腔，宫廷里昆、弋同台演出，二者转调即歌，于是也收了京腔谱。清末民初，《贩马记》久已成昆班常演剧目，所以《汇编》也把吹腔戏纳入其中。这不是一部简单的资料汇编，它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你可以看到昆曲从何而来，中间又吸收了什么，最后变成什么样子。它大体按照年代先后编排、多种声腔并重以及每部曲谱撰有提要的体例，俨然别样一部昆曲史。

　　说到按年代为序，并不是件容易事儿，就像给古人诗集编年，总有一些诗无法考证出具体年代。但这部书让我们看到很多突破，比如《北西厢订律》，这是目前能发现的最早戏曲工尺谱，虽然受了昆曲影响，本身还是最接近元曲音乐面貌的。现存稿本后人题“崇祯稿本”，俊勇教授采用刘崇德教授的观点，认为谱中“賢”多作“贒”，明显是天启间一些文人谄媚魏忠贤的作风，定为天启间稿本。因为崇祯登基，魏忠贤倒台后，这种风气就消失了。由此把最早的戏曲工尺谱又向前推进了一个时期。而把《南词定律》放在《曲谱大成》之后，也是在学界最新成果基础上的延伸。据《宾阳子年谱》，康熙五十八年开乐府馆，纂修《曲谱大成》，至雍正元年乐府馆解散，该谱最终流产。乐府馆供职人员中恰有四位是《南词定律》的编者，根据《南词定律》序，知道该谱编于康熙五十九年春秋之间，所以系在《曲谱大成》之后，这是按编纂年代先后排列的。又如作者将《南词便览》排在《寒山堂新定九宫十三摄南曲谱》之前，涉及到学界对两部曲谱孰先孰后的争议，作者提出新证据，以《南词便览》居前，配合提要的考证，就表明了自己的学术观点。有时这种先后顺序的考量也很艰难，比如《补天石传奇》，作者去浙江图书馆查到手稿本，确认道光十年已编成清稿，至道光十七年付刻。而《审音鉴古录》编刻于乾隆时期，按理当系于乾隆年间为宜，但其印本今存最早者是道光十四年经后人重校重印者，很难见到乾隆印本实物，于是暂系《补天石传奇》之后。这个编排虽未必妥当，好在每部曲谱都有详细的提要，版本源流考辨清楚，即使偶尔不同意作者的观点，丝毫不影响我们从这部书获得许多新知。

　　俊勇教授把元明清和民国时期的曲谱序跋萃编于一处，方便我们纵向观察它们的承继关系，冷静审视订谱者之间的交锋，调停他们的争吵。至于这些文献的来源，编者都注明了底本和出处，校勘甚至精细到了一种刻本的不同印次，以及稿抄本的不同阶段，是一部可以信赖的昆曲资料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