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情绪价值”

　　当年读沈从文创作于1930年代的《情绪的体操》一文，曾经对其醒目的标题沉思良久，深感“情绪的体操”是这个中国现代情感大师所发明的可以传世的概念；当时光来到21世纪，“情绪的体操”终于在当今世代的流行语汇“情绪价值”上面得到了隐秘的回响，或许也有助于我们在认知“情绪”之本体论意义的同时，找到一些操练它的“方法论”。

　　在沈从文看来，让情绪“做体操”，首先是一个作家必备的训练。文学阅读在作家自我养成的过程中至为关键，但也有作家或者“食古不化”或者“食洋不化”，印证的是沈从文的担忧：“你读的书虽多，那一大堆书可不消化，它不能营养你反而累坏了你。你害了精神上的伤食病。脑子消化不良，晒太阳，吃药，皆毫无益处。你缺少的就正是那个‘情绪的体操’！你似乎简直就不知道这样一个名词，它的具体涵义，以及它对于一个作家所包含的严重意义。”

　　“情绪的体操”所包含的“严重意义”首先是有助于作家疗愈精神上的“伤食病”，而操练的过程，也是文学作品潜移默化地滋养作家的情绪、使情绪向情感凝华，进而获得更加丰富的内涵与向度的过程，最终一个更为深沉丰厚的情感结构得以生成，就像沈从文说的那样：“使情感‘凝聚成为渊潭，平铺成为湖泊’”，情绪也由此稳定为静水深流的“渊潭”，或者广袤浩瀚的“湖泊”。当一个人被称许为“情绪稳定”的时候，其实就是个人情绪有着更为沉凝恒定的“情感结构”加持与支撑，情绪的价值意涵也正由此显现。

　　也因此，沈从文认为对“情绪的体操”的学习不在一朝一夕，无法一蹴而就，而需要“把日子稍稍拉长一点，把心放静一点。三年五载地维持下去，到你能随意调用字典上的文字，自由创作一切哀乐故事时，你的作品就美了，深了，而且文字也有热有光了。”对情绪的持久训练是一个作家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

　　“情绪的体操”对读者也构成了某种启示：情绪是可以操演和训练的，你可以在对情绪进行规训的过程中避免“情绪化”。如果你认为把情绪作为“体操”来培训，更像一个专业运动员高强度的严苛训练，不免太过繁难，由此望而生畏，那么沈从文在《情绪的体操》中还提供了另一个更适合普通读者的概念——“情绪的散步”：“学学情绪的散步，从从容容，五十米，两百米，一哩，三哩，慢慢的向无边际一方走去。只管向‘黑暗’里走，那方面有的是眩目的光明。你得学‘控驭感情’，才能够‘运用感情’。你必需‘静’，凝眸先看明白了你自己。你能够‘冷’方会‘热’。”“情绪的散步”，也是让自己沉静下来的过程，是穿越晦暗的情绪走向光明，同时也就“看明白了你自己”。苏格拉底所强调的“认识你自己”，或许原本就内涵了一种对“情绪价值”的文学体认。

　　“情绪的体操”带来的第三重启示，是使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了文学的意义：“文学”堪称是“情绪价值”的聚居地和集散地，而情绪价值反过来也构成了文学的某种“本体”。

　　文学的功能之一是参与塑造读者的情感结构和价值结构，这或许也构成了文学阅读的终极目标。但文学的“情绪价值论”则告诉我们：文学作品所发挥的更直接的作用，或许是诉诸读者的情绪。一部优秀的作品或舒缓抚平我们焦躁不安的情绪，或激越振发我们沮丧消沉的情绪，进而培植一种沉静、乐观、积极向上的情绪。而且文学作品发挥影响的方式恰像一曲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为读者美好健康的情绪提供一种恒长的底色。

　　不妨说，阅读文学作品在获得丰富的生命经验和情感体验的同时，或许也可以被一种情绪氛围笼罩，作品中的情绪意涵随时隐伏在文学细节中，蕴含在文学形象的体验和感受中。因此，读者在作品中遭遇形形色色的人物以及丰富多彩的情节的同时，每时每刻伴随读者的，正是这样一种情绪氛围，进而可以升华为审美体验。文学作品中的价值意义、审美意义或许正与一种无时不在，也无处不在的情绪氛围相伴，这种情绪氛围因此具有一种弥漫性，它对读者的影响也是一种浸润式的，令人沉浸其中甚至难以自拔。读一部作品，久久不能忘怀而持续地驻留在阅读体验中的，往往正是这种情绪记忆。一部你曾经印象深刻的作品虽已读过很久了，但不经意间听到一段耳熟能详的乐曲，或者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芳香，你心底深处的情绪记忆就会被重新唤起，文学的情绪价值也正在这样的不经意的时刻发挥着难以磨灭的作用。

　　学者王德威曾经用“有情的文字”“有情的历史”来形容中国现代文学，形容沈从文的创作。所谓“有情”，既是情义、情感、情怀，也可以理解为情绪。当我们有意识地演练“情绪的体操”的同时，也恰是文学的“情绪”在实现其本体性的功能与价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