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比生存更好
读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的随笔集《惶然录》,有一节叫“思想比生存更好”,文章简短得几乎没讲道理,全是对里斯本城市雾景的描述,开初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等读完全书,我理解了他说此话的用意,那就是人活一世,生存不过是必须的,而思想才是独属于自己的。
佩索阿是何等敏感之人啊,他可以不视而见,听到自己胃和心脏的声音,为一切事情哭泣,幻象使他神不守舍,他豪饮自己流动的感受但绝不会迷失。佩索阿又是何等矛盾和自我分裂之人啊,他肯定又否定,想象紧跟着怀疑,自得联结着自责,找到自己之日,就是失落自己之时。佩索阿思考的问题很多,但所有的思考都充满狐疑和猜测。他的人生态度和思想立场随时在变,有时他是个精神化的人,有时又是个物质化的人;有时他站在个人化立场,有时他站在社会化立场;有时他像个高傲的贵族,有时他卑微得像个小市民;有时他多愁善感,仅是个生活之奴,有时他心硬如铁,强壮得如南征北战的英雄恺撒。人格分裂,自我怀疑与自我对抗,使他无奈地发出“心灵是生活之累”的慨叹,沮丧心情经常使他悲伤,黯然已渗入骨髓。但自由思想构成了他生命中的精神本质,想象让他施展智慧,忘却了自己的处境,重新回到没有被污染的童贞般纯净的夜晚。他尽情怀旧和回味,找回失去的自我。他深知每一个人都会迷醉于各各不同的事情,自己虽不折不扣与他们雷同,但在雷同的后面,“我偷偷地把星星散布于自己个人的天空,在那里创造我的无限”(费尔南多·佩索阿著《惶然录》,韩少功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127页。下引该书,仅注页码)。自由思想让他摆脱存在对自己经常性的伤害,从无比肮脏庸常的生活中解脱,进入可随心所欲的精神世界,让他在遥远的土地上过一种不同的生活,在另一个时代称王。当他发出“一切事物取决于我们自己怎么样。在多样各异的时间里,我们的后来者如何领悟世界,将取决于我们如何热烈地想象这个世界,就是说,取决于我们如何强烈地构想和孕育这个世界,直到它真的是那么回事”。这便说清了他“思想比生存更好”的主张,因为绝大多数人的生存,都是单调平庸、灰暗琐碎、柴米油盐的奔波忙碌,劳累、压抑与重复。而思想则像一抹清新的微风,灵动活泼无拘无束,超凡脱俗上天入地,发光发热发力,既领悟和想象世界,又构建和孕育世界,还给人无穷的希望与活力,轻盈飞腾在沉闷的生存之上。
生存常常是固定、坚硬、难以突破的既成事实,思想则能改变它的面貌和方向。生存往往枯燥乏味,有太多的拘束限制,思想则能让它生机勃勃枝繁叶茂。生存有许多别扭无奈不如意,思想则可以顺风顺水平步青云。生存艰辛、贫瘠或空空荡荡,思想则轻松欢乐富足,像一片无所不有的美丽风景。因之佩索阿认为:思想能让他“拥有一切”,只要去寻找和发现,像一片高远的天空,一颗正在消逝的太阳,一颗闪烁的星星,都能属于自己。他特别倡导:“向每一个人学习。”认为生活的一条法则,就是我们能够而且必须向每一个人学习。比如为了让自己变得坚韧,就得向坚忍者学习;为了弄懂某些重大的事情,就得向骗子和匪徒学习。他把街上漫游当成看新闻,把每幢房子看成传奇,行走是长谈,每个招贴都是建议,于是绝大多数的生活内容全成为学习对象,可极大地丰富和充实自己。
抛开佩索阿的观点不讲,专谈思想比生存好的理由随便就能举出数条。其一是思想能对生存观察、审视、感悟、理解,形成个人的看法,并按照自己的需要,有所发挥,有所改造。思想是人类大脑的高级功能,它既能对外部世界进行观察感知,又能对自身存在——肉体与精神觉察、体验、推理和反思。任何生存,都有太多“自然给定”的生物性,也有“社会给定”的社会性,思想却以个人的自由意志去打破、改变它们的方向和面貌,使之适合自己的需要。佩索阿深知:一个人不过是人类的一个碎片,既要毕其一生去感悟和适应生存,认识它的全部残忍与卑鄙,承受它的郁闷下贱,又必须与之不屈不挠地顽强周旋,关切世界的邪恶和非义,寻求对它们的改造与纠正,即使这个任务将耗尽他整整一生的时光。对人而言,“一切事物存在于我们对世界的概念之中。改变我们对世界的概念,意味着改变世界……正义的内在感觉,让我们写下美丽而流畅的一页,这就是我们给自己感觉麻木的生活带来的真正的改革——这些才是真理,我们的真理,唯一真正的真理”(290页)。
其二是思想能无拘无束地游荡与思考,能自由选择和尽情发挥,能超脱想象,热爱和愿望某些事物,这便使人拥有极大的自主性与支配权。七挑八拣,去芜存菁;扬长避短,择善而从;喜新厌旧,趋利避害;把握机会,抢占先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哪一项不得靠思想掌控与运作。思想让人在面对各种不确定性时,拥有更大的选择空间,让人自立自主,自做决断。佩索阿说:“想象的能力从来就是一切……不能成为什么,但能想象什么,这是真正的御座。不能要求什么,但能欲望什么,这是真正的皇冠。”(236页)想象与欲望本身就是思想。依靠思想,他能成为一个号令天下的世界之王。当然思想也让他感受到希望的破灭、真实的苦涩和疼痛后的甜蜜。他知道他的生活是一场悲剧,“仅仅一开场就被上帝们一阵倒彩哄下了台”,“不知不觉地见证自己生命的逐渐耗绝,还有一切我向往之物的缓缓破灭”。而这一切,正好“让我们清楚地看透我们自己……让我们直面真实”,以无畏的精神勇气,欣然接受命运的所有安排。
其三,思想反抗生存,丰富生存,指导生存,改造生存。生存固然重要可贵,但任何人的生存都有太多的问题和不满意,这便需要思考怎么办,是委曲自己去适应外界,还是反抗现状以求完美?思想在适应环境后,并不安分,总会朝着更好更舒服继续迈进,凡有阻碍,皆会成为其反抗、攻击、铲除的对象。比如单调、平庸、无趣、封闭、死板、狭隘、缺陷、漏洞,以及欺骗、压制、剥夺、欺凌、不公平、不合理统统都是思想反抗的对象,是健康人性的敌人。尼采激烈地反道德反基督教,倡导一种全新的自由思想和重估一切价值。卢梭则否定原罪论,反对私有制及其压迫,反对专制暴政,他提出“天赋人权说”,主张人人生而自由,坚持社会契约论,倡导建立一个主权在民的“理性王国”。许多优秀的思想家都强烈地不满足于现状,具有坚决的否定性和批判性,提出过各种颠覆、改良、改革或革命的主张,助人摆脱贫穷、欺骗、禁锢与奴役。总之,思想反抗平庸、沉沦、懒惰,反抗一切不如意的现状和不合理的现象。反抗才有希望,反抗才能进步,反抗超越迷茫与自卑,积极进取,甚至“革自己的命”,从事创新和创造,为的是超越肉体与生存,提高我们的生产效率和生活质量,提升人之福祉。
其四,思想的真正价值在于不断超越自然存在,创造一个适合于人类生存、发展的新世界。人类早就生活在一个人造世界,而不是自然世界中。举凡每个人从一睁眼到夜晚睡觉,时刻看到和使用的床、桌椅、房间到电灯、电话、电视、电脑、手机,包括汽车、道路、桥梁,哪一样不是人造的。人类从模仿、复制自然物体开始,渐渐便将自然物甩到一边,不断创造出更多更新的物品,供己享用。思想创建出海量的新物质、新存在和新世界,已使我们今天生活中使用的人造物品,大大超越自然物了。每一种人造物都是思想的产物,从这一角度来看,一切的科学技术、经济活动、物质生产、电子数据、算力算法、技术参数,哪一样不是思想智慧的实践、凝结与外化?往深里说,思想在明里暗里为一切事物塑形、赋意、立心、铸魂。因此所有的人造物都是人类按照自己的想法和需要对世界的一种改造与重构。利用科学技术,人之本领大大增强,肉身不断延长,生存日益丰富,成为过去难以想象的“超人”。不同的思想,让每一人造物成为具有不同功能和用途的物品,也让每个有限的生命都成为独特的生命意义载体,让每个人拥有无可替代的人生经验与各不相同的命运。人类早已不再是匍匐于自然规律下的有限存在,而是掌握自己命运的创造者和“造物主”。可以说:凡人所欲望的,都得靠思想去满足;凡人所能想象的,也要靠思想去实现。思想决定生命和生存的可能性,让一切可能变成现实,让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
再折回来说,佩索阿这个思想者,对世界万物的感受太多太多,他乐于让自己随着漫无边际的冥想而心驰神往。当然他也会提醒自己:重要的事情是我决不能对这一切过于自得,“对于科学严谨性的准确公正来说,自得即偏见”。他表示,“活着使我迷醉”,“我要焕然一新,我要生活下去,我要向生活伸出脖子,承担轭套的巨大沉重”(166页)。自由思想不光使佩索阿迷醉,更使他昂首振奋,无所畏惧地用清醒意识同生活决战一场。佩索阿声明:“以精神苦行来教育他人,预防恶俗的传染病,看来是我的最高命运,使我愿意成为一个内心生活的教师。”(282页)虽出生卑微,但佩索阿却以独立勇敢,一个人担当了全人类的精神责任,面对生存重压顽强突围,因此被众多评论家誉为“杰出的经典作家”、“最能深化人们心灵”的写作者和“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人物”。
说来说去,思想是多么神圣而伟大的字眼,思想是真实的生命之光,拥有它的人才是大写的人,富有的人,丧失它的人则无异于行尸走肉。人们日常所说的“魂魄”其实就是思想,是思想的活动、凝聚与表演。没有思想就没有灵魂,灵魂从来不能存在于它自身。今天,人类思想借助电脑、AI和各种机器,不断吸收新知识、新经验,不断丰富和完善自我,实现自我迭代与进化。思想每天不知疲倦地忙碌不停,只为人们的生存发展,规划、应对和安排一切。从对物质丰裕的向往,到对精神充盈的追求,思想的活跃运动从不停止,并且全在不断攀高。思想维护人类尊严,支撑人类的信心与自豪,赢得改造世界之权力。思想战胜困难,攻克阻碍,去夺取一个又一个新辟领地。思想感知宇宙、自然及万物,点亮黑夜,照彻前进之路,与日月争辉,与天地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