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1日 Wed

苦扁桃、苦杏仁和苦巴旦杏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01日 13版)
s
13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01日 Wed
2026年04月01日

苦扁桃、苦杏仁和苦巴旦杏

  扁桃,又名巴旦杏,蔷薇科桃属乔木或灌木,其果实扁而平,似桃非桃,似杏非杏,故名扁桃,果仁即我们常见的食用坚果。

  而我们要谈的苦扁桃,则是扁桃的一个变种,它的果实就是我们俗称的苦杏仁,有毒,不能食用,可入药。根据拉丁学名Amygdalus communis amara,它也被称为苦巴旦杏。也就是说,苦扁桃、苦杏仁和苦巴旦杏其实指的是同一种植物。

  如果这种植物出现在一部拉丁美洲的小说中,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翻译它呢?

  在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开头第一句话里,就写到了这种植物。我查阅了其中的三种译文分别如下:

  1987年纪明荟译本:“这是确定无疑的:苦扁桃的气息总勾起他对情场失意的结局的回忆。”

  2012年杨玲译本:“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1987年徐鹤林译本:“无法回避,苦巴旦杏的气味总是使他想起爱情受挫的命运。”

  纪明荟译成“苦扁桃”,这个译名有一种莫名的本土化色彩,散发着乡村气息,如果出现在一部中国乡土文学作品里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与马尔克斯的小说实在不搭;杨玲译成了“苦杏仁”,特别容易让人想到果仁而非植物,也许更适合出现在中医药方里而不是外国小说里;相比之下,徐鹤林译的“苦巴旦杏”,首先给人一种陌生化效果,而且这三个字似乎洋溢着一股子异国的热带的气息与感觉,无疑最适合这部拉美的伟大的爱情小说!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在文学翻译中,专业名词的选择与转译也绝非易事,需要别样的文学嗅觉与艺术敏感度,需要花费心血反复掂量,绝不是翻翻字典就可以轻松搞定。

  就像俗话所说的,窥一斑而见全豹,从一种简单的植物的翻译与处理,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专业名词的汉译,我们其实不难看出三位译者在翻译经验与文学功力上的一些差距。我们不妨进一步从语言语感和表达效果的角度比较一下这三句译文。

  纪明荟的译文,差不多把伟大的马尔克斯译成了一个艳情小说家。“勾”这个字用得有些伧俗,甚至有些粗鄙化,而一场震撼的旷世之恋则被译成了不痛不痒的“情场失意”,另外,我们知道,主人公回忆的其实也并非“结局”,而是整个人生以及爱情与命运。

  杨玲的译文是后出的,有之前的译本做参考,她使用了和徐鹤林相同的两个词“想起”和“命运”,其他句子成分虽然寻求变化,但效果不尽如人意,“爱情受阻”无论读音还是词义都显得缺乏力度,远没有徐鹤林译的“爱情受挫”那样力道十足音韵铿锵,虽一字之差,效果天上地下。句首“不可避免”四个字带给人的是一种无奈感与被动感,语言效果相对平常低缓,不如徐鹤林的“无法回避”那样斩钉截铁,传达出一种强烈的命运顿挫之感……

  在迷恋文学的漫长岁月里,我们阅读了无数的外国文学作品。我们既有幸遇到一些精湛的译作,通过字里行间散发出来的语言韵味和艺术魅力,我们可以想象那位翻译家对于文学的虔敬与精进态度,并不由觉得,只有把文学翻译当成自己的人生志业、并拥有足够的翻译经验与写作能力的人,才能为读者贡献这样精准妥帖的译文;当然,我们也读到过不少让人遗憾的粗疏的译作,读了几页,就再读不下去,丢开书本的同时,一心盼望有更好的译本,或者恨不得直接去啃原文。

  正因为如此,我常常会像上述例子那样把同一外国文学作品(尤其是一些经典作品)的不同译本找来,进行对读,并仔细甄别反复推敲不同译文的语言品质与艺术成色,以便做出公允确凿的文学性判断。我想,只要我们对事不对人,只要我们出于艺术的良知与文学的本心,那么,做这样的比较就肯定有其意义,无论对译者,还是对读者。

上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