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考砸了

　　■鲍鹏山

　　人因为什么高尚？有人曾经问孟子，为什么有的人成为“大人”，有的人成为“小人”？孟子说：“从其大体者为大人，从其小体者为小人。”

　　追求精神境界的高尚，是为“大人”；被肉体欲望支配，是为“小人”。人要谋生，固然重要，如果不止于此，而能把肉体的欲望压制在最基本的底线之内，用更多的时间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这就是“大人”。

　　知识重要吗？非常重要。但知识是无限的，无限的知识里，也有很多是无聊的。实际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无知”的，我们每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别人证明是无知的。我们必须接受自己无知的状态。很正常，无知一点儿都不丢人。孔子也是无知的。

　　曾有学生对我说：“孔子不无知，他什么都知道。”

　　我问：“谁说孔子什么都知道啊？”

　　他说：“司马迁《史记》记载，很多人问孔子稀奇古怪的问题，孔子全部回答出来了。”

　　我说：“很多人问孔子稀奇古怪的问题，孔子答出来的，司马迁就记了。孔子没答出来的，司马迁就没记，明白吗？孔子怎么可能回答所有人的所有问题？司马迁特别崇拜孔子，他为了说明孔子知识很广博，所以记了几个事例，这很正常。”

　　就知识而言，请记住两点：第一，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无知的；第二，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在知识考试中一败涂地。

　　我儿子上小学时，有一次老师让我参加家长开放日活动。班级学生分成五个组，让家长和他们一起参加诗词竞赛，五个家长站台上，五个孩子各自面对自己的家长。孩子背一句古诗，家长要接下一句。我们组推荐我儿子和我上去，因为他们觉得我是大学文学教授，肯定能赢。儿子头天晚上告诉我，我觉得没问题啊！难道这能难倒我？没问题，明天老子就给儿子冲锋陷阵去。

　　第二天，五个组，五个学生，五个家长，我是第一个被淘汰的。我儿子突然背出一句“十指不沾泥”，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老师说：“下去！”我就下去了。

　　我想说的是，在这样的知识考题面前一败涂地，不能证明一个人有无价值。决定一个人价值的，不是能不能掌握更多的知识，而是有无良知。有良知，就能够判断出是非、善恶和美丑。人可以在具体的知识问题面前哑口无言、张口结舌，但是，在大是大非问题面前，人不能没有判断。所以在技术谋生、知识谋智、价值谋道里，谁最重要？价值谋道最重要。所以我们不要总将谋道想得特别高、特别大、特别远、特别玄，道（价值）就是人的日常生活中，每天可以扪心自问的良心。

　　但是，良心是需要滋养的。如孟子说的，人人都有良心，但是时间长了，良心会丧失。为什么？人间的诱惑太多了。富贵可以“淫”你，威武可以“屈”你，贫贱可以“移”你，到最后，良心没了。良心没有了，跟一道数学题不会做，哪个严重？孰大孰小？孩子一道知识题不会做，真的没什么关系。如果孩子在大是大非上出问题，那才是大问题。所以，我说，教育的最高层次是什么？是谋道之学，是“大人之学”。

　　“大学”有两种不同的英文翻译。一种是英国汉学家理雅各翻译的“Great Learning”，一种伟大的学习；一种是近代学者辜鸿铭翻译的“Higher Education”，一种高级教育或者高等教育。我觉得理雅各的翻译，更接近于中国传统对大学最初命名时的含义。中国经典解释的“大学”，就是“学大”，语法倒装，这是汉语文言文里的一种语法现象。比如什么叫自由？试试倒过来读就明白了——由自，由自己。那么，大学即学大。大学，是大人之学，大成之学，成人之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教育，应该让我们的孩子、让一国的国民，都能够“知止”。这个“止”字，不是停止不动，而是停留、安于的意思。庄子说：“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人无法在流动的水中照见自己，只有水静止下来才能让众人来做观照。人也一样，只有安详的人才能凝聚起周围的力量。

　　（《理想的教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