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有真意

　　■郑锦杭

　　男人比很多人都老得更快。男人在遇到女人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爱慕。女人就像是画出来的人。女人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男人爱慕女人。男人只是把对女人的爱慕放在心里。女人敬重男人，女人只有在艰难的时候会来找男人。男人一次一次帮助女人，还是把对女人的爱慕放在心里。男人在最艰难的时候还是帮助了艰难的女人，男人问女人，女人的婚姻是否琴瑟和谐。女人视男人只是可以帮助女人的人，只是敬重的人，女人不曾知道男人的爱慕，女人听懂了男人的爱慕。有人喜欢过女人，以为爱过女人，女人也有喜欢过的人，以及以为爱过的人，但是他们和男人比起来，全都黯然失色。女人感动。女人只是把感动放在心里。男人没有琴瑟和谐的婚姻。女人也没有琴瑟和谐的婚姻。男人更老了，女人也开始变老，男人和女人还是都把爱慕与感动放在心里，直到越来越老。

　　母亲到学校给孩子送米，送菜，送衣被。母亲到更远的学校给孩子送钱，送还带着雨珠的青里透红的李子，送用碧绿的箬叶包裹的粽子。母亲到孩子工作的城市，给分到了一间单身宿舍的孩子买茶几，买衣橱，买冰箱。母亲到孩子调换了工作的更远的城市，母亲已经生病，已经做过手术，已经消瘦，母亲对孩子说，陪我说说话，孩子有孩子的事情，孩子没有陪母亲说说话，母亲无依无靠地走了。母亲死了。母亲没有看到孩子的孩子。孩子陪孩子到很远的城市去考试，孩子对孩子说，她的母亲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会为她全力以赴，她也要像她的母亲一样为孩子全力以赴。孩子问孩子，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孩子会怎么样。孩子说，你的母亲不在了，你不也好好地活下来了吗。每个母亲都会离开孩子，每个孩子都会失去母亲，每个孩子即使没有了母亲，还是会好好地活下去，没有人能比母亲更爱孩子，孩子对母亲最大的爱就是要好好地活下去。

　　姐姐穿着妹妹不穿给姐姐穿的衣裳。衣裳对于妹妹过分大了，对于姐姐并不宽松，而且稍许紧了。衣裳旧了。姐姐几乎没有穿过新衣裳，穿的都是旧衣裳。姐姐的身躯沉重了许多，步履变得迟缓，头发虽然染过，还是不能掩盖白发的丛长。姐姐的记忆开始变得困难，面对熟悉的人，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姓名，开车会走错路，熟悉的道路也会开错方向，说过的话容易说过就遗忘。姐姐即使被不幸的婚姻摧残，猛然衰老，痛楚地流泪，还是保持对生活的热情。父亲的背越来越弯驼，不再喜欢吃各种肉，只是看到过去最喜欢吃的毛笋也会厌恶，只喜欢吃不需要很多咀嚼的鱼虾，并且越来越不愿意出门，好像只是活着就已经很累，更愿意很长时间地睡觉，父亲已经无能为力，但还是疼惜姐姐。妹妹也无能无力，但还是想在明艳的春天消逝之前，能给姐姐买一件新衣裳。

　　苏东坡在左迁颍州的时候开始写和陶诗，在离开谪居的惠州的时候已经写了一百零九首，在流放到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海南岛的时候，写完了最后的十五首。苏东坡居住雪堂，躬耕，种豆，除草，每天与泉声、溪涧、山亭、远峰耳目相接，慨叹只有陶渊明是自己的前生。田园处处好，渊明胡不归。胡不归去来，滞留愧渊明。借君无弦琴，寓我非指弹。纵使世事缠绵，梦中了了，自命鏖糟陂里陶靖节，自愧不如陶生，苏东坡并没有欲隐则隐，无论身如不系之舟漂泊黄州、惠州和儋州，全都无往不适，无往不乐，不改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的横放，不改用舍由时，行藏在我的恣肆，民胞物与，光风霁月，度过了浩然快意的一生。

　　男人，女人，父亲，母亲，孩子，姐姐，妹妹，逸群绝伦的苏东坡，心志高远的陶渊明，所有人的寻找与失落，爱与忧伤，笑与泪，并非都是徒劳无益地捕风，并非都是虚空。

　　（《不虚此生》作家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