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1日 Wed

一位中国学者的海外丝路寻珍纪实

《中华读书报》(2026年07月01日 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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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版:书评周刊·社科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7月01日 Wed
2026年07月01日

一位中国学者的海外丝路寻珍纪实

  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法、德、日、俄等国探险队深入亚洲腹地,对中国境内塔里木盆地、吐鲁番盆地、河西走廊沿线的丝路遗址进行发掘,在敦煌、吐鲁番、龟兹、于阗、楼兰、黑水城等地发现了大量文物与文献。然令人痛心的是,这些珍贵的遗存很快被劫掠流散至世界各地。以敦煌莫高窟为例,藏经洞中数以万计的古文献连同艺术品一起,被运至英、法、俄等国。这批材料极大推动了这些国家的东方学,尤其是汉学的发展,敦煌学蔚成显学。改革开放以来,越来越多的中国学者远越重洋,与各国学者及收藏机构共同承担敦煌遗书的整理、出版、研究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有机遇与进步,亦有冲突与挑战。中华书局资深编审、敦煌学家柴剑虹所著《丝路寻珍》,就是在如此背景下的一本海外考察纪实。

  该书收录28篇纪行文字、发言稿及200余张全彩照片,记录了作者1991至2020年考察游历欧亚多国的见闻与思考。三十年间,作者足迹遍布苏联/俄罗斯、法国、德国、英国、日本、韩国、意大利、瑞士、瑞典、丹麦、挪威、西班牙、葡萄牙、斯里兰卡、柬埔寨等十余国,所记主要为寻访流散文物及中外学者交流。与丰富的内容相匹配的是该书多样的呈现形式:在文字材料方面,有日记、考察感言、学术简析、会议发言稿、访学小结、网络新闻等;在视觉材料方面,有照片、海报、书影等。该书不仅仅是一部个人行纪,更是敦煌学史及中外学者交流史的重要记录。

  寻访流散文物之不易

  敦煌西域文物的流散是我国一段刻骨铭心的伤心史。上个世纪,西方学者借助这批材料迅速成为敦煌学、西域研究的领跑者,而中国学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依靠质量较差的黑白图版开展研究,需长途跋涉方能在异国他乡一睹其真容。《丝路寻珍》中作者20世纪90年代在苏联、德国寻访敦煌西域文书的情景,是当时中国敦煌学、吐鲁番学困境的缩影。当时,圣彼得堡藏敦煌文献、黑水城文献及柏林藏吐鲁番文献尚未系统公布,中国学者需远赴他国,摹写抄录,将录文带回中国。1991年作者于列宁格勒东方所多日抄写之成果,回国后即发表为《俄藏敦煌诗词写卷经眼录》一文,为学界提供了准确的录文。而即使在2026年的今天,对俄藏敦煌文献的研究仍主要依赖黑白图版,部分图版字迹不清,对一些诗文的研究,学界仍需参考作者35年前经眼原卷后的录文。而作者1997年在德国国家图书馆调查的吐鲁番写本中,有《春秋后语》和一批魏晋杂诗。前者为珍贵的卢藏用注本,后者为不见于传世文献的千年佚诗。中国学者赴海外抄录写本、寻访文物之意义重大,可见一斑。

  中外学者的交流、合作与交锋

  该书涉及20多场会议、讲座等学术活动,以敦煌学领域的重要研讨会为主,亦有出版界、佛教界的相关活动;除此之外,还记有多次中外学者的交游及非正式餐叙。对于学术史上的重要会议,作者细致记录了会议组织、与会人员、参会题目、研讨主题、会议地点乃至餐饮情况等细节,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而书中穿插的与各国学者交往的故事,读来妙趣横生。孟列夫、哈密顿、吴其昱、左景权……年轻辈的学人对他们的印象多停留在书页上,而作者生动的描述及现场留下的影像将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学者带到了读者面前。一次又一次的学术会议及学人交往展现了中外学者国际合作之进程,记录了中国敦煌学逐渐走向世界的过程。

  当然,中外学者间的交流也并非完全和谐,其间有合作共鸣,亦有交锋冲突。该书之可贵,还在于其对国际学术交往中曾发生的“不和谐音”直言不讳。如面对2007年英国会议中的立场分歧,作者在《敦煌文物流散的是与非》一文中以历史事实严正指出敦煌文物是以不合法的、盗卖盗买的方式运出中国;敦煌文物的所有权属于中国,“这是法理所在”,“历史的记忆如同学者的良知,也是不能缺失的”。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美美与共、学术常新

  本书题名《丝路寻珍》,明线是作者在世界各地追寻丝路遗珍的经历,还有一条深层次的暗线,即作者对丝路文化交汇交融之深度思考。正如前言叙该书之主旨为多文化之“美美与共”,从威尼斯的“水天相连”“天人合一”,到斯里兰卡石窟壁画中中国丝绸的身影;从巴塞罗那东西交融的弗拉明戈舞蹈,到罗卡角遥想海陆丝绸之路之辉煌,作者以平实易懂的语言,图文并茂的形式,描绘了世界文明交融之图卷。

  在学术层面,作者对于中外学术交流及海外汉学动态有颇多观察与思考。从作者的会议感想、学术发言及考察日记中,我们时刻能体会到追寻和谐与和平、追寻共性与合作的观念。对于具有沉痛历史记忆的敦煌学,作者拒绝狭隘的民族主义,多次呼吁要加强实质性、高效率的国际合作,共同推进对各国所藏文献与文物的调查、编目、整理、研究工作。对于欧洲汉学的转向及在学生培养、学术研究方面存在的问题,作者亦不置身事外,而是提出中西学术衰荣与共,扩大交流与合作方能促进国际汉学的健康发展。

  可以说,该书一字一句,皆是中国学术走向世界之真实写照。在中国学术(尤其是中国敦煌学)在国际上日益占据重要地位的今天,回首往昔,不能不向柴剑虹先生等前辈学者致以敬意。

  (作者系浙江大学文学院、古籍研究所百人计划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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