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汉语诗歌的别样风景
——读余海岁的诗

■陈与
阅读诗人、科学家余海岁教授的诗歌,可以立即感受到他深厚的文学功底和精湛的写作技艺。在他的诗歌中,既蕴含着中国的传统文化,又吸纳了古典英语诗歌的庄重优雅。同时,由于其科学家的特殊身份,他的诗歌也具有浓厚的智性特征。这三个看似并不相干的特点在他的诗里熔于一炉,令其在继承古典传统文脉的同时又兼具先锋性与敏感性,构筑出汉语诗坛一道别样的风景。
1. 汉语诗歌传统的温情与留白
作为从青年时代起就负笈海外的作家,余海岁并未丢弃中国的文化传统,而是屡屡在诗作中重现中国的古典之美。这或许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余海岁出生在安徽黄山脚下的歙县,那里自古就云集着许多文学家、书画家和戏曲家,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成长的他,自幼便涵养出丰盈的人文底蕴。其诗集题名《风雨灯》便是绝佳印证,寥寥三字便融汇了传统中国文化中的三个原初意象,弥散出浓厚的江湖侠气。在《微山湖》一诗中,这种传统观得到了具体体现:
微山湖
二十年间,我无数次走向你
穿梭于芦苇间——“野茫茫的一片”
袅袅的炊烟,不断唤醒
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张良
穿过水波荡漾——
夕阳下,逝去的风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从黄鹤楼到凤凰台,题写名胜成了自古以来诗人们的共同爱好。这首题写微山湖的诗歌,也是典型的“题写诗”。它融合了景物书写、历史典故、传统民歌等多重意蕴,再现了诗人感知中的传统中国。芦苇、炊烟、水波铺陈出古典风物之美,而留城东山岛上安葬着汉朝开国元勋张良。诗人登临此地,与先贤隔空对话,增添了诗歌的厚重感。而诗人并不满足于此,在结尾宕开一笔,写到近代山东民歌“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使诗歌新旧交替,古今相织。短短数行贯通历史与当下,营造出层次丰富、意蕴绵长的审美空间。
另一首《天都峰》亦有异曲同工之妙。从节奏来看,这样的诗歌句式凝练,用词简洁,行文利落,表意清晰,颇具中国古典诗歌中绝句的美感。
信
在温柔的灯光下,我坐在
沙发上,好奇地读着我
许多年前
从海外写给父母的一封信——
字迹依旧清晰亮丽
信里谈到我在国外的生活
以及有一次看奥运比赛时的
见闻和感悟
三哥坐在边上,笑着
跟我聊天。父母正开心地
在后面的厨房里
忙着准备晚饭
突然,外面响起了
迎接新年的鞭炮声——
惊醒后,我才意识到
刚才做了一个梦
因为,我的父母和三哥
已经去世
很多年了
与《微山湖》这样白描景物、引经据典的诗歌不同,《信》是一首简单而清晰的小诗。诗中既没有历史的厚重,也没有多余的场面或事件,仅用平淡的语调讲述自己读信这件小事,接着发散到回忆与现实生活。但这首诗却具有浓烈的乡土中国的气息,这种气息类似于蒲宁的小说:平和、典雅、优美。尤其是结尾处,惊觉亲人的去世,不仅是作者本人,同样也令读者们心生怅惘。这场骤然惊醒的梦境,既是传统亲情温暖场景的缩影,亦是一份简单质朴的怀旧心绪。全诗温情脉脉,却又克制含蓄、点到即止;笔调婉转柔和,令人反复涵咏,心生动容。
雨
每次看见下雨
我都会想起小时候
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
雨声——母亲在缝补
我,慢慢翻响一页
一页的小人书……
窗外的雨声、缝补的母亲、翻阅中的小人书,这样一个温暖的场景,不独是作者,同样也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仿佛一幅传统中国的写意图画,让人流连。诗人匠心独运,惯以极简的笔墨、平凡的日常,勾勒出记忆中传统中国独有的美感。这种美感独立于商业与现代文明之外,藏在极易被忽略和遗忘的小事里,却在诗人的笔下得到了真实可感的再现。这首诗的写法也十分高明:翻响的小人书,一页接一页,并无多余的画面与感慨。诗人在此显然是有意留白,给读者设置了深远的想象空间,令人回味。克制与留白,这便是余海岁抒情诗的独到之处。
2. 英语诗歌传统的优雅与智性
余海岁的诗歌秉承了英语诗歌典雅、庄重的气质,同时加入了智性的思考。诗人擅长从具体的事物出发,发掘细小物品中所蕴含的哲理与意涵,例如《玫瑰》一诗:
玫瑰
买玫瑰的时候,人们
总是考虑选择花瓣的颜色:
白色的,红色的,或是黄色的……
因为,不同人喜欢
不同的颜色。但是
很少有人谈及你的刺
“如果没有刺,你看上去
什么都不像,仅仅是一个
怪物。”我的疑问一闪而过——
既然“刺是你最好的部分”
如果买之前,不被你的刺
扎破一次,我又如何
判断刺的质感呢?
现代性的一大审美特征就是审丑。诗人从玫瑰这一寻常物象切入,跳出大众惯常赏玩花卉的视角:不描摹花朵的形态与柔媚,而是笔锋一转,将目光聚焦于玫瑰的尖刺上。这并非只是诗人独具匠心,而是一种智性审美,即从事物不起眼的角度去思考,得到特别的结论与感受。这种思考自带一种侵入性,就像刺对于花朵之鲜艳的侵入:它看似破坏了原有的审美体验,却生成一种崭新的美感。诗作末尾落笔于“刺的质感”,恰是全诗题眼,造就独特的审美肌理,引人回味,这也是余海岁诗歌标志性的艺术特质。
余海岁笔下存有不少酬赠前代名家的诗作。区别于简单的致敬,余海岁重在与先贤展开跨时空的精神对话,形成一种交织的互文景观。正因如此,他的诗作往往带有温柔优雅的英诗传统。以致敬威尔士代表诗人R. S. 托马斯的同名诗篇为例,我们可以充分领略余海岁诗歌优雅的气质与丰韵:
R. S. 托马斯
从勃朗特姐妹的呼啸山庄
我一路风尘,花了四个多小时
中间转了一次车,终于来到了
位于威尔士西北部山水间的班戈——
这是你的母校,是你走向诗歌道路的
起点。也是你心灵深处的家园
火车抵达时,是个落日熔金的傍晚
锈蚀的出租车,如碎片,刺痛了
“天空中一道崩裂的伤口”
站在宁静的街道上,我感受到
海风的不朽和山川的孤寂
参观以你名字命名的大学研究中心时
我们走在一条古老而幽深的走廊里
环顾左右,墙上挂着你的画像
窗外隐约传来你的诗句——
“那么停住吧,村子,因为围绕着你
慢慢转动着一整个世界,
辽阔而富于意义,不亚于伟大的
柏拉图孤寂心灵的任何构想。”
古典诗论讲求“温柔敦厚”,余海岁诗歌的气韵便与这一审美标准高度契合。诗歌以 《呼啸山庄》这部十七世纪的经典名著起笔,瞬间将我们带回传统古典文学语境中。诗作的重心落在R. S. 托马斯的母校之上,并未单纯营造传统氛围,而是使古今碰撞,形成审美对冲。譬如诗中将锈蚀的出租车比作碎片,“刺痛了天空中一道崩裂的伤口”,将托马斯的诗歌精神与现代工业风景融为一体,令人眼前一亮却又不觉得突兀。而在刺人的伤口之后,诗人立马又回到“海风的不朽和山川的孤寂”,以传统风物调和现代文明侵入的凌厉质感,完成情绪与意向的平衡。这便是古今交融的成功范例,既不走极端,也不猎奇;看似简单质朴,却并不落俗,自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意趣。而余海岁直接引用托马斯的诗句,也是他互文手法的体现之一。由于年代相隔久远却心性相近,布鲁姆笔下的“影响的焦虑”在余海岁这里似乎并不存在,文本间只留存诗人与前辈的双向对话与彼此映照。
3. 科学对文学的介入
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世俗化思潮和科学理性思维深入人心。早在英国浪漫主义诗歌阶段,科学就已介入文学创作。如在华兹华斯的代表作《序曲》中,被弃置荒岛的船长就用几何学来打发时光。在华兹华斯这里,以几何学为代表的科学与传统诗歌是完全可以相容的。其后的诗人们也不断地在做着这种努力。中国新诗先驱胡适同样在其名作《一念》中尝试融入科学内容,并试图将其作为文学革新的一个面向。而对于余海岁来说,科学家与诗人的双重身份使其可以更加具体地将科学的专业知识与诗歌的感性表达相结合,在前人的探索之上前进了一大步:
斧头
斧头,由一根木棍把手
连接一块梯形刀片而定型
它的运作基于杠杆原理和
冲量等于动量的改变量的原理
从古至今,斧头的制造者
对它的使用和野心并没有把握
作为武器,斧头帮投向
敌群时,就像飞出的子弹
作为工具,策兰说,它可
“砍倒一棵树,打造一副床架”
被砍倒的树,会义愤填膺:
一根木棍勾结金属刀片,砍伐
自己的同族,可谓“叛徒内奸”
而实际上,真正的“元凶”
却是挥动斧头,劈开年轮的人
《斧头》是一首层次极为丰富的诗作。诗人从斧头的外形入手,摒弃感性的描述与比喻,以冷峻的笔触列出其零件:把手与刀片,继而引入力学原理,使文本充满科学理性色彩。行文至此,颇有罗兰·巴特笔下“零度写作”的特点。但诗人也未止步于单纯的科学阐释,而是遥想古代,感慨先民锻造斧具之初,背离了器物的原生功用,使之沦为战争的兵器。接着诗人再度拓开笔锋,引用当代诗人策兰的诗句,赋予斧头全新的精神内涵。而树与木棍、金属刀片彼此连接,气愤、抱怨等人之情绪尽数附于器物之上,让人读来忍俊不禁又不禁沉思,智性意蕴充沛饱满。此诗如棋,包罗万象、纵横古今而不拖泥带水,也并未脱离主题,让“斧头”这一物品与意象产生了新意,如沉睡的花朵被唤醒,为“斧头”一词设就了丰富的能指,完成了诗歌的原初使命:对事物进行定义。这首围绕着“物品”的诗也仿佛一种思想和语言游戏,堪称书写斧头的元诗歌:以器物为载体完成语言反思与本体追问。读者随文本穿梭古今,游走于科学与文学的边界。正如诗人吉狄马加所说,余海岁的诗双向叩问科学与诗歌的终极意义,从不同方向抵达了人类精神的最高处。尤为可贵的是,这首诗并未陷入生硬的观念先行,其构思灵动精巧,笔法从容老练,处处透露出诗人高超的技艺与独到的艺术匠心。
放眼当代汉语诗坛,余海岁以其海外科学家与诗人的双重身份与双重思维,贯通古今,融科学智思与诗歌感性于一体,锻造出极具个人风格的书写风貌,形成了一道“海外汉语诗歌的别样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