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1日 Wed

探索属于人的地理学

——读段义孚《世纪漫游:我的地理学术历程》

《中华读书报》(2026年07月01日 17版)
s
17版:国际文化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7月01日 Wed
2026年07月01日

探索属于人的地理学

——读段义孚《世纪漫游:我的地理学术历程》

  ■唐晓峰

  段义孚生前写的最后一本书被翻译成了中文,名字是《世纪漫游:我的地理学术历程(1947—2022)》,以下简称《历程》。(此书英文原名是Geography from 1947 to 2022:A Travelogue。书名中没有I或My,只有一个词:Geography。但毫无疑问,这个“地理学”是段义孚自己的。)

  像这样一位把一生的努力献给地理学,其思想在地理学的“大脑”中已经不可剥离的老人,在其终年的心灵中,会留存哪些东西呢?在他的回忆与反思中,会有什么是我们未曾注意或没有真正领悟的呢?

  段义孚在这本书里讲的是自己的地理学术历程,包括一些重要著作的写作背景。像很多地理学家一样,段义孚地理学术的起点是从地貌与区域开始的,但在这两个领域,他都跳出了“老生常谈”,阐发了独树一帜的个人见解。在地貌学中,水循环是极为重要的,但段义孚想到了一个“坡面发育”的概念,因为“没有山坡,水就会汇聚到低平的地方,那里就会变成死水沼泽”。所以坡面是如何发育的,地貌学应该重视。这很有意思。

  关于区域地理,段义孚说:“区域地理的研究通常从地质和地貌开始,然后是土壤和植被。其隐含的观点是自然现象影响人类及其世界。然而,区域地理很少显示出这种联系,在文本的第一部分中描述的自然现象很少再次出现在第二部分,即人文部分。我决定以中国为例,修正这种不讲关联的遗漏。”历史证明,自然力量从未退居幕后,“自然就像中国大地上的戏剧性人物”。地理不仅仅是舞台,也是历史大戏中的角色。段义孚直率地说:“我介绍中国的著作显示了我的原创性,因为我把自然力量带入了人文世界,同时它还显示出了审美倾向。”

  就此,段义孚写成了一本书:《神州:历史眼光下的中国地理》(英文名China)。这是他的早期著作,我读的第一本段义孚的书就是这本。在“回顾与反思”一章中,他将这部书又称为《中国的历史地理》,正是实至名归——它的确是一部中国历史地理通论。

  在去年上海国际历史地理学家大会(ICHG)的小组讨论会上,谈到段义孚,一位外国女学者提出一个问题:段义孚喜欢沙漠,而不感到恐怖,为什么?在座的中国学者大多没有关注过这件事。原来,沙漠对于段义孚是很重要的,在《历程》一书中,他多次提到沙漠:“我喜欢沙漠,讨厌热带雨林。在我看来,前者代表着纯净,以及地貌轮廓中蕴含的某种几何的宏伟之美,后者则代表着生物界,具有让人迷失方向的生长密度,而且无处不散发出腐烂和死亡的气味。”

  借助沙漠,段义孚讨论的是对环境的“偏好和态度”,这是把心理学引入对世界的感知和体验。在这个主题下,段义孚最有名的著作《恋地情结》登场了。《恋地情结》是他在明尼苏达大学工作的时候写的,由于大量阐述心理感受,它的内容不适合进行空间刻画。地理学不能完全超越那句古老的告诫:“如果你不能对之进行空间刻画,它就不是地理学。”但是段义孚还是超越了这个古老的刻画线条图形的告诫,把地理学领进了宽阔的学术领域,它浸润多种学科的性质,推动它享誉世界。

  “地理学家历来把改造自然作为他们的研究领域。我也在努力这样做,但我试图从心理学上看待自然变化,这是一个以自问开启的研究转向。”段义孚转向了一个与很多人文地理学不同的角度,即人的视角,而不是“上帝的视角”。而能够自问的人才会真正把握人的视角。

  1995年,段义孚受邀去美国南方的迪士尼。他住在美国北方的威斯康星州,距离迪士尼很远。所以,他“一开始倾向谢绝这一邀请”,但突然间,“逃跑”这个词闪现在他的脑海,他“可以摆脱威斯康星州的冬天,在那里恢复体力”。那里就像一个“莲花之地”(可能是西方文化中的典故,意为安逸幻境)。这一场并不大的内心活动,被段义孚捕捉。在迪士尼获得幻境的体验后,他“开始写作一本书,即《逃避主义》”。“逃避主义给文化地理学带来新的转向,从更宏大的层面说,要么是深思熟虑的超越自然,要么是被误导的超越自然。”

  在《历程》一书中,段义孚用具象通俗的类比阐释自身的研究思路:他借助“台球碰撞”,形象解读人们对牛顿力学的浅层认知;分析问题时,他摒弃刻板的“因果关系”框架,转而采用“‘关联’的表述,……这是因为‘关联’的含义是,两者关系并非确定”;他还用“三明治”分析法,同步探讨餐食制备、用餐礼仪与剧场发展史,并循着这一思路逐步意识到,空间分割现象不只存在于家庭内部,戏剧领域亦是同理,“从展现天地之间的人类体验的整体性(如中世纪的道德剧),转移到起居室的私密空间(个人之间的社会交流)”。

  传统地理学关注广袤的大地与宏伟的都市,而段义孚把地理关注引入住房与居室。细节是世界的一部分,不应该被忽略。世界不管多么大,其意义的建立都是从每一个人的身体开始的。“文化使我们能够超越自然,这种超越是从最接近我们的自然(我们的身体)开始的。”每个人身体的衣食住行,在超越之后,都具有了道德与美学的含义。于是,所谓环境的价值也油然而生。段义孚最初在牛津大学读地理,接受的是经典的地质、地貌学训练。但很快,他就对研究没有人类温度的石头失去了兴趣,认为这只解释了物理世界,却忽略了人的存在。

  阅读《历程》,我们跟随段义孚的回忆,在这位地理学大师的内心层面,又复习了一次地理学在20世纪后半叶所出现的巨大思想震动。在20世纪70年代,很多地理学家正迷恋数据、模型和“科学主义”,试图将人简化成没有差别的符号。段义孚对此发起了温和而深刻的“革命”,开创了人文主义地理学。他主张地理学的核心不是冰冷的空间,而是充满意义的“地方”(Place)。他追问“人之为人意味着什么”,将人的恐惧、依恋、想象等情感带回地理研究的中心。正是这种从“眼”到“心”的转向,促成了人文主义地理学的诞生,使得后来的地理理论关注到人的主观感受,也让之前讨论的人文主义流派得以蓬勃发展。可以说,他是那个为整个学科“转向”提供最初动力的人。

  段义孚善于做诗性的哲学表达,行文优美、凝练,饱含哲思,其著作也因此登上了美国畅销书榜单。他用散文般的笔触讨论“浪漫地理学”,探寻崇高与恐惧,让学术著作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有比喻说,段义孚不是要建造一个孤傲的思想高楼,而是像一位园丁,耕耘了一片叫做“理解”的土壤,让后来无数的思想和理论可以生根发芽。

  人类需要的是一个有温度的环境、有情感的空间,这为未来的社会建设事业提供了一个关键的思路。从这个意义上说,段义孚的思想具有很高的实践价值,尤其在人居环境建设方面。人居环境,是段义孚重点关注的对象。2005年,他来中国访问,在北京散步时心生感触:“我到酒店外面散步,看见一个小区里有一小块绿地,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公园安全吗?在芝加哥,几乎肯定会有抢劫犯和嗑药的拦路打劫。而这里,我看见人们坐在石桌旁边心无旁骛地下象棋,孩子们嬉戏吵闹,而最让我惊奇的是旁边还有一块专门的场地让老头老太们锻炼。他们在一个健身器械上来回摆腿,同时盯着孙子。我在想,如果我年轻20岁(可惜我现在86了),我干嘛不把这些场景写进我关于中国的书里?”品读《历程》,便能体会这段话的分量。段义孚的创作往往从“平常”的生活经验出发,挖掘出新颖而又深刻的主题。

  “人们找到段义孚思想的框架,但是抓住他的思想,就像用手抓水流一样徒劳,因为他一直都是使用他自己的方式。”《历程》的译者(也是段义孚在中国的学术知己)周尚意教授的这份体悟,也让我们在追忆段义孚先生的学术历程时,生出了别样的心境。长水安澜,感激它奔涌过的一切,凝望它合入永恒的大海。

  (作者为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