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1日 Wed

《欧美文学名著阅读记》小引

《中华读书报》(2026年07月01日 1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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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版:国际文化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7月01日 Wed
2026年07月01日

《欧美文学名著阅读记》小引

  这里汇集的,大多是我十三岁到十九岁读过的外国文学经典。当然不止这些,但最重要的作家似乎都有了:从生于1313年的薄伽丘,到生于1564年的莎士比亚,再到生于1799年的普希金和巴尔扎克,直到生于1905年的肖洛霍夫……跨度近六百年。如今回望经典阅读对我的影响,似乎无边的大,但又一下子说不清——它们早已融在我的血液中、心灵里,成为我之为我的气和质。换句话说:人活在世,要有根,经典阅读给我的,就是一棵树土地之下看不见的那部分。

  当年社会运动轰轰烈烈,学校停课,图书馆闭馆,书是从各个渠道(家庭、街道、被“破四旧”的中学图书馆)流传的,阅读条件很差,逮着哪本读哪本。不但读,还写笔记,录名句,发议论——反正是给自己看的,指点江山,口气很大,其实似懂非懂,甚至理解错误,但这“错误”仍滋养了我——这就是“接受美学”的奥妙吧。十五岁时,我读《茶花女》,伤心至极,一周吃不下饭,整日窝在幽暗的小房间里。想来,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女子可怜的爱情悲剧,完全没有想到它表现了上流社会的虚伪道德和糜烂生活。如此我想到,家长总说孩子这不懂那不懂,这书不适合,那书不适合,其实低估了孩子的接受力,也不理解“接受”是一个奇妙的过程。我至今保留着十八九岁时的读书笔记,一本绿色塑料皮、上有“天津”字样的笔记本,二百多页,字迹满满,记有阅读《死魂灵》《高老头》《巴黎圣母院》《九三年》《悲惨世界》《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复活》《奇婚记》《安吉堡的磨工》《雪虎》《帕尔玛宫闱秘史》《德国古典短篇小说选》《神的儿女》《罗兰文钞》《城堡》等书的笔记,尤其是郑振铎的《文学大纲》,号称中国第一部世界文学史著作,比较系统地介绍了欧美文学,关于这本书,我的笔记足足写了四十多页……

  72.10.30,读杰克·伦敦《雪虎》,佟天翎借给我的。

  译者:蒋天佐,他同时还翻译了《荒野的呼唤》,与《雪虎》是姊妹篇。他以白描笔法,极其生动、紧张地描写一只狼如何逐步被驯为狗……

  72.11.1,读完此书,首先感谢真诚的小佟借给我此书。我和杰克是朋友。我喜欢他的作品。他是一个写奇特小说(特别是情节奇特)而不使人迷惑的作家。他写的是生与死的边缘上的作品。

  73.2.23,读《九三年》。雨果写于1872年,盖纳西岛。

  雨果主张艺术要有思想,反对为艺术而艺术。“同时是人,也是超人,这就是诗人。完全离开了人,诗人就不存在了。天才的诗人,请你把你的脚给我们看看,看看你是否像我们一样,脚跟沾着地上的尘土?如果你没有尘土,如果你从来没有像我一样,走过这条径道,你就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滚罢,你自以为是天使,其实只是一只鸟儿……”

  雨果是赞成郭文的,但他是错误的。

  “恐怖总是被夸大的。”

  “废墟是一座建筑的幽灵,就像鬼是人的幽灵一样。”

  “给与是使人产生优越感的。”

  “胜利也能产生恐怖。”

  “胜利使人热狂,失败使人疯癫。”

  ……

  翻开这本五十多年前的笔记,我回忆起许多许多往事,以及记了一辈子的名著格言。我记起书友佟天翎,省外贸宣传队的首席小提琴,胖胖的、高高的、扎了两个小刷子,脸蛋儿红红的,总是笑,漏出整齐的牙齿。她比我小两岁,爸爸是机车厂的工程师,家里有钢琴,也有不少外国小说——在那个年代,都是比较特殊的。她爱读书,家里书读完了,就找我借书(我的书也是借别人的)。我们谈起读书,一个下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就留在我家吃饭,饭后再聊,然后步行送她回家。我住鱼山路,她住馆陶路,要走一个多小时。夜色里,路灯透过法桐树射下来,那情景似乎平添了外国小说中描写的人、事和环境的真实性。她不说青岛话,而说普通话,叫我的名字很好听,我姐姐总是在背后学她。有一段时间,她总是陪我去中山公园写生。

  本来,六百年前的外国作品,别说孩子,即便是成人也难懂。幸运的是,翻译家们已经做了通俗化的工作——用的是现代汉语白话文,而好的小说,不管多古老,都是靠故事说话的。《十日谈》里的故事多么有趣和幽默!莎士比亚戏剧的情节多么离奇!基督山伯爵的复仇多么大快我心!以我几十年的阅读经验,外国文学的翻译极为重要,读经典时,一定要最好的译本。比如《大卫·考坡菲》有好多译本,其文字和韵味差别很大。我推荐张谷若先生译本。

  助力阅读兴味的,还有插图。早年《十日谈》《牧歌》的插图,都是木刻,男欢女爱,堂正坦直;《大卫·考坡菲》和《傲慢与偏见》的插图,是铜版画,简洁而唯美;海涅《诗歌集》五个章节的章前画,也是铜版,线条细密,套了不同颜色,尤为迷人;以铅笔素描作插图的,多为俄苏画家,如库克雷尼克塞(《契诃夫小说选》)、施马里诺夫(《静静的顿河》)、列昂尼德·帕斯捷尔纳克(《复活》)、列兹尼琴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对木刻、铜版画、素描(或统称“黑白”)的迷恋和收集,就是从文学插图开始的。许多插图作者和小说作者是同时代人,有的还是朋友(比如狄更斯和菲兹),他们留下来的图像,直观保留了那个时代的形象细节(那时摄影术还未成熟):人的长相、表情、服饰、家具和房屋、生活环境等,读者因此对小说有了切近真实的感受。后世改编拍摄影视片,其角色样貌,也以小说插图为参照(如《战争与和平》里的娜塔莎、彼埃尔;《傲慢与偏见》里的伊丽莎白、达西)。除了功能上的作用,文学插画对我还有一种情感上的维系。一部作品,之所以几十年不忘,有时就是因为其中的几幅插图。我甚至把几本老书中的插图偷偷裁下来,粘在纸板上,单独珍藏。几十年过去,插图还在,书却被人借来借去,不知所终。插图其实是一部作品的第二层阅读。

  阅读兴趣、阅读习惯是从小培养出来的,尤其是外国文学,与西方古典音乐一样,中国读者过了一定的年龄(比如十五六岁),就较难进入了。我庆幸小时候并不懂这些,却阴差阳错乱读了一堆外国小说。1978年进大学,四年工夫,我把读过的书又重读了一遍,真是如晤发小啊!毕业后,我做语文老师,经常和学生分享(比如杰克·伦敦的《墨西哥人》),他们能够理解并真心喜欢,如我当年。前不久,我的一位学生,已经做了奶奶,给我微信,还记得我当年给他们读了什么呢。几十年来,时有朋友让我给孩子写书单,我都会推荐这些书。我总是说:读经典要从孩子开始。当然,老了也可以读——孩子读和老人读,看到东西不一样——经典,是可以读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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