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胜概 文脉赓续
——陈林《宜宾东楼赋》的当代价值
■陈俊儒
辞赋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独具体制、辞采与气象的经典文体,历经千年传承,在当代城市文化建设中重新焕发活力。宜宾东楼始建于唐代,因杜甫登临赋诗而名传千古,历经数次兴废,在新时代完成重建,重现昔日盛景。陈林所作《宜宾东楼赋》于2021年10月22日刊发于《光明日报》,随后被多家主流网络平台转发收藏,广为流传。这篇赋文以古赋体式书写当代盛景,记述地方历史,抒发家国情怀,将地理形胜、历史文脉、人文精神与时代新貌熔于一炉,既是宜宾城市精神的文学凝练,也是当代城市辞赋创作中兼顾传统法度与创新意识的典范之作。
史笔为骨:
时空交织中的城市记忆与文脉传承
赋体自古便有“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创作传统,城市赋尤为注重以史为纲、以地为脉,将一方水土的沧桑变迁融入文学叙事。陈林《宜宾东楼赋》以东楼为核心轴心,串联起宜宾自唐代至今的历史脉络,构建出“地理—历史—人文”三重维度的叙事结构,实现了空间书写与时间长河的完美交融。
赋文开篇以“西南半壁,长江首城”八字总领全局,先确立宜宾的天下格局,继而以“江合金岷水,地接川滇黔”点明三江交汇、三省通衢的地理优势,再用“秦建僰道、汉辟丝路、梁设戎州、宋曰叙州”梳理城市千年沿革,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宜宾厚重的历史底蕴。作者先写城再写楼,以城之厚重衬托楼之尊崇,为东楼的登场铺就宏阔背景。
随后续写东楼本体,“唐时岷江岸边,有楼背靠翠屏,面江而建,谓之东楼”,直接点明东楼的地理位置与历史起点,以简洁笔墨勾勒其背山面江的天然形胜,又以“江色敛烟云,黄金水道通四海;野岸列青山,铁壁州城控百蛮”描绘其地理格局,将宜宾“万里长江第一城”的战略地位与山水形胜融为一体,奠定全文雄浑厚重的基调。文中化用杜甫诗意的“天际归舟远,门泊东吴万里船;水中秋月圆,窗含西戎千重峦”,以及描摹登临之乐的“坐榻侧耳,听渔歌唱晚,风传百里;登楼极目,看扁舟归棹,云涌千年”,以空间写时间,以景物写人事,让楼与城、景与情浑然一体。
赋文的历史叙事并非简单的史料堆砌,而是以人物为灵魂、以事件为脉络,聚焦与东楼、宜宾深度联结的文化名人,让历史充满温度与气韵。文中着重刻画杜甫、黄庭坚、范成大等唐宋文宗与戎州的渊源,精准还原杜甫登楼时宴饮之乐与忧国之心并存的心境,将黄庭坚、范成大的流寓生涯与东楼文脉相连,让东楼从一座建筑升华为西南文人的精神寄托之所。同时,赋文直面历史沧桑,以“惜会昌间,共工发难马湖,徙圮楼于江北;叹民国末,祝融逞威街市,焚杨阁于城东”书写东楼的兴废无常,又以“盛世繁华,叙州重建胜景”描绘新时代的重生,一废一兴形成鲜明对比,构建起“兴—废—兴”的叙事闭环。这一闭环既契合传统史学“盛衰之变”的书写逻辑,也暗合宜宾城市的发展轨迹,让东楼的命运成为宜宾城市命运的缩影、东楼的文脉成为宜宾文化的根脉。作者以史笔为骨,将一座楼的前世今生,书写成一座城的精神史诗。
辞采为衣:
严守赋体法度与当代语言创新的融合
辞赋之美,首在辞采,重在形制。《宜宾东楼赋》作为当代城市赋,严守古赋法度却不拘泥于陈规,在对仗、用典、声韵、章法上尽显传统功底,又以清新晓畅的当代语言平衡了古典文体与现代审美,堪称“古体新声”的典范。
在体制章法上,赋文遵循传统辞赋“总—分—总”的结构,起承转合层次分明,开篇叙宜宾地理、历史与东楼起源,中间铺陈历史人物、山水形胜、建筑风貌与时代新颜,结尾抒情升华主旨,全文气韵贯通、逻辑严谨。语言上骈散结合、文白相宜,以骈句为主、散句为辅,既保有骈赋的整饬之美,又避免了一味骈俪的板滞,骈句对仗工整、音律和谐,散句叙事流畅、灵动透气,用词典雅凝练,实现了古意与今情的统一。
在用典方面,赋文做到“典随意走,语由境生”,用典精准而不晦涩、典雅而不堆砌。文中以诸葛亮“三江点将”“五月渡泸”的历史典故点明宜宾的军事地位,以杜甫“重碧拈春酒”、黄庭坚“品荔枝绿”、范成大“醉春碧酒”等文人典故串联东楼文运,以共工、祝融代指水灾火灾;化用杜甫诗句与“流杯池”“锁江亭”等本地地名典故,贴合宜宾风物,唤醒历史记忆。与部分当代辞赋盲目炫典、生僻晦涩不同,作者用典始终服务于叙事与抒情,让古典典故与当代语境自然衔接,达成“古典今用”的艺术效果。
在意境与语言风格上,赋文时空交织、情景交融,空间横跨川滇黔,时间纵贯千年,意境兼具雄浑与清丽:写山水形胜则气势磅礴,壮阔苍茫:“西南半壁”“长江首城”“前瞰三江潮,后倚七星山”“江色敛烟云,黄金水道通四海;野岸列青山,铁壁州城控百蛮”;写人文雅趣则温婉细腻,清远空灵:“坐榻侧耳,听渔歌唱晚,风传百里;登楼极目,看扁舟归棹,云涌千年”;写时代新貌,则昂扬开阔,气象宏大:“虹桥卧波,千车竞渡”“十里酒城,高楼栉比;三江新区,广厦鳞次。灯火沉江,恍如星河海市;大厦浮水,疑似龙宫蜃楼”。语言凝练庄重,无浮华浅俗之语,既符合辞赋“丽则雅驯”的审美,又适配当代读者的阅读习惯。同时,赋文注重声律和谐,平仄相间,语句自然成韵、朗朗上口,适合诵读传播,作者以深厚古文功底传承传统赋体的形式美,又以现代审美加以提升,让赋文兼具古典韵味与时代气息。
文心为魂:
诗酒风流与家国情怀的精神共鸣
赋者,铺采摛文,体物写志。《宜宾东楼赋》绝非单纯的咏物、写景、记史之作,而是以“文心”统摄全篇,将宜宾独有的诗酒文化、山水精神、人文品格,与作者的家国情怀、时代感悟融为一体,形成多层次的精神意蕴。
宜宾作为“中国酒都、中华竹都、万里长江第一城”,诗酒文化是其核心文化标识。赋文以诗与酒为贯穿全文的意象,借杜甫、黄庭坚、范成大与宜宾酒、诗的渊源,写出宜宾“诗酒相融”的文化气质,将“诗酒风流”从文人雅趣升华为豁达、包容、风雅、醇厚的城市品格,让读者在文字间感受宜宾的酒香与诗韵。
山水精神是赋文的另一重内核。宜宾山水相依、刚柔并济,赋文对山、水、楼的描摹,不仅是自然景观的刻画,更是精神的象征:山之稳重代表宜宾人坚韧的品格,水之奔流象征宜宾开放的胸襟,东楼则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精神载体。赋文通过礼赞山水与东楼,传递“天人合一”的传统哲学思想,也契合当代生态文明的价值理念。
更深层的精神内涵,是家国情怀与人文担当。赋文凸显杜甫忧国忧民之心、历代文人坚守气节的情怀,又以新时代东楼重建的盛世景象,将个人情志、城市命运与国家发展紧密相连。东楼的变迁,见证了国家从战乱到安定、城市从边陲到区域中心的发展历程。这种文心既承续了中国文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传统,又贴合当代文化自信、家国情怀的时代精神,让赋文拥有了超越地域与时代的共鸣力,成为新时代中国城市的精神赞歌。
时代为镜:
当代城市辞赋的创作范式与文化价值
在当代文化复兴的背景下,城市辞赋成为彰显城市文化底蕴、塑造城市品牌、传承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宜宾东楼赋》以成熟的艺术水准、鲜明的地域特色与强烈的时代意识,为当代城市辞赋创作提供了可借鉴的范式,具备重要的文化与实践价值。
首先,坚守传统与立足当代相结合,破解了当代辞赋泥古不化与离经叛道的双重困境。赋文严守赋体核心法度,既保留古典审美,又紧扣城市发展、文旅融合的时代主题,让古典文体真正服务于当代文化建设。其次,地域特色与普世价值相结合,既以宜宾独有元素打造城市文化名片,又以家国情怀、人文精神引发全民共鸣,推动宜宾文化走向全国。再次,文学审美与实用功能相结合,赋文兼具文学价值与文旅赋能作用,与东楼地标深度绑定,实现“以文塑旅、以旅彰文”,让辞赋从小众走向大众。最后,文脉传承与文化自信相结合,作者陈林以赋梳理宜宾文脉、传承中华文化,展现当代文人的文化担当,为全国城市文化书写与辞赋创作提供了优秀范例。
在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今天,《宜宾东楼赋》的价值不仅在于艺术成就,更在于证明了古典文体能与当代城市、生活深度融合,成为彰显文化自信、讲好中国故事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