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的形象贯穿于唐代物质与精神文明的诸多维度,既凝结着唐人对马的喜爱与尊崇,更成为唐代文明兼收并蓄、繁荣昌盛的生动注脚。千百年后,这些以马为主题的文物,仍向我们展现着丝绸之路作为文明交流大动脉的深远影响,也诉说着开放包容始终是文明发展的不竭动力。
金鞍玉勒盛唐风 ——唐代文物中的马





有唐一代,文治武功皆盛极一时。作为军事实力与对外交通的重要标识符号,马更深地融入唐朝社会生活,备受时人珍视与喜爱,并被赋予丰富而深厚的文化内涵。唐人充分发掘马的精神意蕴与艺术价值,形成独具时代风貌的马题材艺术,广泛呈现于石刻、陶俑、金银器、纺织品、墓室壁画等诸多载体之中,成为盛唐文明的鲜明象征。
一、昭陵六骏
说到唐代的马,首先容易令人联想到的是昭陵六骏。所谓昭陵六骏,指陈设于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合葬陵墓——昭陵的六件青石骏马浮雕。石刻以唐初统一大业为背景,再现了唐太宗李世民开创帝业时亲乘的六匹战马,分别为什伐赤、青骓、特勒骠、白蹄乌(以上四骏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飒露紫、拳毛騧(以上二骏现藏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据传由阎立本绘图、阎立德主持刻石,立于贞观十年。作品以高浮雕技法,生动传神地塑造出战马伫立、行进、驰骋之态,体态雄健、气势凛然。匠人着力刻画六骏英姿,既是对唐太宗戎马生涯的真实写照,更以马喻人,颂扬其开疆拓土的赫赫功业,承载着初唐雄浑刚健的政治风貌与精神气象。
昭陵六骏所刻画的马种,是丝绸之路文明交融的鲜活物证。葛承雍通过对初唐获取马匹的四大途径——外域贡马、俘获战马、互市买马与隋宫厩马的考证,指出昭陵六骏均源自突厥或突厥汗国控制下的西域诸国(葛承雍:《试破唐“昭陵六骏”来源之谜》,《寻根》2000年第2期)。西域天马与北方草原突厥马的传入,是汉唐王朝军事实力得以强化的关键因素。这些异域良马通过朝贡、互市及民族交往等渠道源源不断进入中原,不仅改良了本土马种,更成为沟通中外文明的重要纽带。
昭陵六骏的命名也留存着文化交融的印记。“特勒骠”之“特勒”,本为突厥王室核心官号;“什伐赤”之“什伐”,则是突厥对别部将领“设发”的谐音转写,二者皆留存着西域民族文化的鲜明痕迹。此外,六骏的马具装饰细节与体态特征,亦高度契合西域战马的典型形制。昭陵六骏不仅是见证大唐基业奠定的功勋战马,更以具象化的艺术形态,印证了唐代丝绸之路万里畅通、各民族交融共生、中外文明交相辉映的盛世图景,彰显出大唐胸怀天下、兼容万邦的磅礴气度与文化自信。
二、舞马
张说《舞马千秋万岁乐府词》云:“圣王至德与天齐,天马来仪自海西。腕足齐行拜两膝,繁骄不进蹈千蹄。髤髵奋鬣时蹲踏,鼓怒骧身忽上跻。更有衔杯终宴曲,垂头掉尾醉如泥。”这首诗生动描绘了唐玄宗千秋节宴会上,西域舞马踏乐起舞、衔杯祝寿的盛大场景。陕西省西安市何家村窖藏出土的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则以具象的文物形态印证了这一宫廷盛景,成为跨越千年的文明见证。
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形制精巧,工艺精湛。银壶通高18.5厘米,由壶盖帽、提梁、银链和壶身四部分构成,壶身主体以浮雕的方式刻画舞马纹样:口衔酒杯,鬃毛梳理齐整,身披华丽流苏,流苏随风飘扬,极具动态美感;马身微仰,前腿挺立,后腿屈膝蹲坐,马尾高扬舒展,流畅细致的肌肉线条将马匹的灵动姿态勾勒得淋漓尽致,仿佛正和着宫廷乐曲翩然起舞,灵动传神,宛若生姿。
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其整体造型源自北方游牧民族的皮囊壶,又融入马具、马镫等草原文化元素,别具一格。器物所运用的鎏金、锤揲、浮雕等工艺,既继承了中原传统金银器技艺,又吸纳粟特、波斯等域外工艺精髓。因此,这件银壶不只是唐代工艺的杰出代表,更是丝绸之路文明交融、胡汉文化共生共荣的生动物证。
舞马文化随大唐国力鼎盛而风靡一时,亦随唐室衰微而逐渐式微。今日凝视银壶之上欲翩然起舞的骏马,仍可令人遥想万邦来朝、风华绝代的盛唐气象。
三、翼马
唐代马文化中还有一种想象的产物——翼马,即双肩生翅、可乘风翱翔的天马。翼马广泛出现在唐代皇家陵寝的石刻艺术中,如乾陵翼马、建陵翼马、泰陵翼马等。同时也频繁出现在唐代丝织品上,如青海省海西州都兰县热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市阿斯塔纳墓等处出土的对马织锦。以下主要介绍热水出土的织锦。该织锦整体为联珠纹团窠布局,团窠中央为两匹对称伫立的骏马,马身生有灵动卷曲的羽翼,马足下衬以莲瓣状纹样,颇显神圣。翼马外围环绕规整的联珠圈,由均匀的圆珠连续排列而成。联珠圈外四角布置放射状的翼状花卉纹,灵动飘逸,织锦整体饱满规整,彰显对称平衡之美。纹锦上的异兽纹样、对称图案、联珠纹等核心元素,均源自萨珊波斯经典艺术范式,是波斯装饰美学东传的直接体现,印证了唐代中外文化的深度交融。
关于翼马的来源,李光宗认为其传播途径是中古时期粟特人的“森莫夫”艺术形式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李光宗:《唐代所见有翼马与东西方文明互动》,《唐史论丛》第25辑,三秦出版社2017年版)“森莫夫”指中古时期粟特人在动物身后添加双翼的形象,寓亡灵升天之意,这在粟特人的丧葬文化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这种神异形象的象征含义和中国汉代以来的“升仙”观念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者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翼马形象。因此,翼马还寄托着唐人对灵魂安宁、羽化登仙的美好祈愿,成为唐代丝绸之路上文明互鉴、精神相通的文化符号。
四、马球
章怀太子为唐高宗次子,天资聪颖,文采出众。其墓中出土众多壁画,历经千年依旧保存完好。壁画中频繁出现马的形象,尤以《打马球图》《狩猎出行图》最为经典,反映了唐人崇马、爱马的社会风气。
《打马球图》堪称唐代壁画中的艺术珍品,设色明艳典雅,线条遒劲流畅,勾勒细腻精准。画面中二十多名骑手身姿矫健,头戴幞巾,足蹬长靴,手持球杖,在场上策马驰骋,激烈争抢马球;胯下骏马体态丰腴俊美,马尾精心扎束,四蹄腾空飞扬,尽显奔腾跃动之姿,渲染出紧张激烈的气氛。《打马球图》生动再现了唐代马球运动的盛大场面与竞技风采。
马球这项风靡大唐的运动,是随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地区。游牧民族常年与马为伴,骑术精湛,打马球便是他们放牧狩猎之余,强健体魄、锤炼骑术的传统竞技活动。这项兼具娱乐性与实用性的运动在传入大唐之后,很快赢得了唐朝皇室、贵族与军士的喜爱,成为上流社会热衷的时尚运动。马球运动对骑手的骑术、控球精准度、身体力量以及人马配合度要求极高,既能消遣娱乐,又能强化骑兵的作战能力,因此它也成为唐代军队训练的重要项目。
从草原游牧竞技到大唐全民风尚,马球运动在丝绸之路的滋养下融合发展,成为唐代社会开放包容、多元共生的鲜明象征。它不仅是一场速度与力量的较量,更是一幅文明交融的画卷。纵使千年已过,马球已成往事,但当我们驻足于章怀太子墓中的壁画前,仿佛仍能听见那穿越时空的呐喊与嘶鸣。
五、唐三彩
唐三彩是唐代耀眼的“釉陶名片”。“三彩”有多彩之意,由于釉料包含铜、铁、钴、锰等多种矿物,因此釉色呈现出黄、绿、白、蓝、褐等多种颜色,具有独特质感。唐三彩既是贵族墓中陪葬的明器,也是风靡丝路的外销珍品。唐三彩马出土极多,件件都是唐代马文化的鲜活标本,三彩腾空骑马俑便是典型的例子。
三彩腾空骑马俑出土于陕西省西安市西郊制药厂唐墓,长52厘米,高38厘米,由骑手和飞奔的悍马两部分组成。骏马通体施黄褐釉,鬃毛整齐挺立,马尾束起,四蹄全张呈腾空飞奔之态。它前胸开阔,筋骨贲张,完美地捕捉了西域良马奔腾时的力量与灵动。马背上的胡人少年面庞丰腴,高鼻深目,头梳双髻,身着蓝釉圆领长袍,袖口微卷,露出结实的前臂,腰系革带,挂着小巧的行囊,脚蹬西域风格的尖头靴。少年双拳微握,做出控马的姿态,脚下无马镫却稳如泰山,神情从容自若,尽显骑术高超。这件孤品以腾空之姿定格,极具视觉张力。
唐三彩以匠心工艺成就盛唐釉陶传奇,而三彩马则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体现。西安博物院这件腾空骑马俑,以矫健的西域良驹之姿、从容的胡人骑手之态,将丝路交融的瞬间定格下来。唐三彩马不仅承载着唐代的尚马之风,还反映了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图景。千年流转,它们依然以昂扬之姿,彰显着开放包容的力量。
结语
唐代马文化内涵丰富、形态多样,是认识唐代文明的重要窗口。从昭陵六骏石刻中承载开疆拓土之志的西域良马,到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上融合游牧文化与中原工艺的灵动舞马;从丝织品中兼具波斯风情与本土升仙寓意的翼马,到墓室壁画《打马球图》里彰显尚武精神与娱乐风尚的马球运动,再到以飞奔之姿定格胡汉共生丝路图景的三彩腾空骑马俑,马的形象贯穿于唐代物质与精神文明的诸多维度,既凝结着唐人对马的喜爱与尊崇,更成为唐代文明兼收并蓄、繁荣昌盛的生动注脚。千百年后,这些以马为主题的文物,仍向我们展现着丝绸之路作为文明交流大动脉的深远影响,也诉说着开放包容始终是文明发展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