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江：岭南医药文化寻根

　　又到年终岁初的时节，难免生出“捡拾脚印”的念头，因目力衰减，一年里读书数量有限，写作也无序列，杏熟打杏，枣熟打枣，唯有田野考察印象深刻，心中默念，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徜徉田野，方可由平凡日常步入诗意日常。

　　2025年6月13-18日，中山大学人文高研院组织2025春季特邀驻访教授驱车从三水溯江而上，过肇庆、云浮，最后抵达广西梧州，车行轨迹基本上与西江水流轨迹一致，沿途走走停停，躬身乡野、集镇、码头、庙宇、宗祠，悉心考察了西江流域社会、文化、历史、民俗等诸多主题，时间不长，收获颇丰。我的学术背景为医学人文，于是，考察视角更多地偏向医学史、药物史、思想史、生死哲学，与其他学术背景的学者迥异，但切磋之余，相互启发、开悟，也印证了我此次受邀驻访的意趣：“左顾右盼生光辉”。

　　第一站是佛山的三水市。三水之名早有耳闻，但第一次身临其地，感慨颇多。三水即珠江三条主要支流北江、东江、西江汇合之处，其实，东江主流已在珠江下游汇入狮子洋，却有一条东平水道连接三水。因此，三条水系以西江为主脉。考察的第一个站点是南山镇的文坑村，戴氏祠堂、乐氏祠堂展示了乡民辗转迁徙来此地的绵延轨迹，同行的历史学家们津津乐道于古今变迁的民风民俗、田野风貌，我则更关注血吸虫病在当地的防控始末。血吸虫病是一种凶险的寄生虫病，因肝脾严重增生又俗称“大肚子病”，患者轻则丧失劳动能力，重则肝硬化腹水，门脉高压大出血而死亡。说起血吸虫病，人们更关注长江流域的疫情，其实，珠江流域也是高发地区，医界为摸清当地“大肚子病”的发病规律，早在1950年就派中山医学院著名寄生虫病专家陈心陶教授赴三水各乡镇调查，首次证实广东血吸虫疫区的存在，提出“结合农田改造计划消灭钉螺，阻断血吸虫病传播”的策略，成功控制了血吸虫病在当地的蔓延，当地百姓为铭记陈心陶教授的贡献，专门为其修建了纪念碑。时光荏苒，如今血吸虫病早已销声绝迹，但近七十年前，“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记忆依然警示我们，传染性疾病的踪迹并未远去，21世纪两次新型肺炎的肆虐就是明证。我们依然需要陈心陶教授这样的生命卫士。当天晚上，我们乘车溯江而上，大约1小时，就来到西江流域的重镇肇庆，这里曾经是湖广军政衙门所在地，还盛产软笔时代重要的文墨之宝端砚，我们下榻的酒店就位于端州。

　　第二天在七星岩湿地考察，领队谢湜教授（中大历史系）指着环湖湿地里茂盛的植物问我，这些都有哪些中草药呀，我一时语塞。一是品种繁多，一言难尽，二是当下的医学教育中医药分家，习医者无需采药、制药，只管开处方，司药则由药剂师独擅，因此，我有限的中草药辨认技能不敢拿出来展示。殊不知，古代医家都心存浓郁的博物学情怀，上山采药，园圃种药，制药炼丹，都是基本功，而不只是处方遣药。

　　随后的几天里，谢湜、李晓东（东北师大）、赵志裕（港中文）老师多次跟我聊起“岭南药材”的话题。岭南之地群山葱茏，雨水充沛，是药材繁育的天然王国。但五岭横亘，药材转运全靠西江水道，辗转桂江，过灵渠，才能联通长江水系，抵达中原，颇费周折，不可能享受博妃子一笑的南国荔枝的快马捷运待遇。因此，唐宋以前，无论是药典编修，还是临床应用，岭南地区的流行药材都没有被广泛认可，被限制在“地方性知识”与“地方性共识”的范畴，譬如如今被广泛商业化的两面针（具有清火解毒功效，被制成牙膏），龟苓膏的主要原料土茯苓（祛湿清热解毒），基本上不入处方。晚清伊始，广州开埠成为南国商业重镇，商业物流拓展海运渠道，原来相对闭塞的岭南地区随着鸦片贸易的盛行而成为商旅门户。其实，鸦片作为止痛药物而应用无可厚非，只是被瘾君子们滥用，成为寻欢与销魂之物，才被定义为“毒品”。广州地区的重商传统在近代催生了许多中成药名优特色品牌，如广州白云山的敬修堂、陈李济、潘高寿、何济公都是中华老字号药企，如今有“怕上火，喝王老吉”的凉茶品牌风靡全国，尽管王老吉与加多宝两家有品牌的正统之争，但两家销售都在不断提升。

　　地方性知识是一个人类学视角，赋予知识一种被开掘的独特性认知、理解、认同，格“药”致知之道，不仅眼观，手摸，嘴尝，还要心识。我姑且将其称为“地方性文化药物学”。一是有鲜明的本土情境：与岭南高温高湿气候有关，与蚊虫蛇侵扰相连，当地民众十分重视芳香辛燥类药物的应用；二是有鲜明的本土习俗惯性。曾长期旅居东江流域罗浮山的东晋道教名士葛洪，就以《备急肘后方》命名自己的药物笔记，当代药物学家屠呦呦因“青蒿一握，绞汁”（量要大，不能水煎，也不能酒泡，必须鲜用）的启示，以现代方法萃取青蒿素而荣获拉斯克奖，继而摘取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深究“备急—肘后”的内涵，包含了民间化、本土化、生活化、医患互动性经验的要义，在岭南地区，药膳、药粥、药茶、煲汤、小吃，都离不开中药，这份普适性的生活体验十分重要，融汇到中药的采集、制作与运用之中。尤其以互动性知识最值得玩味：譬如在岭南地区作为药食佳品的陈皮（新会）、肉桂（罗定），对它们的认知、应用的泛化可以被称为药物—文化现象。

　　陈皮性温味辛、苦，主产于广东新会、福建、四川等地，但以新会产者为优，只因其独特气候和工艺，所产陈皮表皮油质密集、香气浓郁，更因为百姓参与了陈皮的制作与收藏。广东的乡亲告诉我，柑橘挂果时，家家户户都要购买几筐新会柑橘，不是为食用，而是自家制作陈皮，且每家每户都有收藏陈皮的特制容器。决定陈皮品位的核心的标准是年份，民间有“百年陈皮胜黄金”之说。三年以下的陈皮只能叫果皮，性燥，闻起来有橘皮味。五到八年的陈皮，燥性才开始退去，香气开始变得醇和。十年以上的老陈皮，才算完成了时间的修行，没有了燥火之气，其香气会从果香转化成一种沉稳、醇厚的药香和陈香。这才是陈皮的药用价值所在。拿来泡水。汤色是透亮的琥珀色。喝起来非常顺滑，带着一股浓郁的、温暖的药香，回甘持久。全年间频繁取用，无异于油盐酱醋，须臾不离。其收藏、食用过程仿佛是在修炼、品味人生，沉着，有涵养，有底蕴，有收获。

　　西江流域的云浮市罗定县盛产肉桂，这也是一味富有生活化、象征性的中药。只因“桂”与“贵”同音，在当地逐渐养成一种独特的民俗，婚嫁礼仪必用肉桂，肉桂象征富贵。肉桂是一种味动海内外的东方香料，在国人心中，更有着古老的文化情结。《楚辞》里多次提到肉桂的特别芳香。《说文解字》言肉桂为“百药之长”，它不仅具有助阳、驱寒、止痛、温通经脉等功效。还能“引火归原”，这里的火是命门之火，原是生命之元。命门之火不熄，元阳之气充沛，才是生命的满血之态。食用谱系更广，煲汤、红烧类菜肴加入少许肉桂粉，可以入味增香，早餐可以制作特有香味的肉桂卷。若与生姜红枣配伍泡茶可以壮阳温煦，疗愈体寒感冒、痛经等缠绵病症。

　　第三天我们驱车去云浮市的新兴县，拜谒六祖慧能的出生地与修行所。途中，我在车上继续琢磨文化药理学这一地方性知识（共识）的内涵。车近国恩寺时，脑际中突然冒出一个奇特的启喻：药物在药物之外，所谓“药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医药的慧根在生命信念与疾苦观，在药物体验之外的生命哲学投射，犹如醉翁之意在乎山水之间，而非酒醪。此时，我冥冥间仿佛穿行在历史隧道里，视通古今，洞见医药文化的氤氲之气升腾扶摇。东江西江，一道一禅，交相映射，互为犄角。东江江畔的罗浮山里，葛洪在山中闭关吐纳，修炼内丹；西江流域的新兴国恩寺里，慧能在古刹里参悟心法，无镜、无台，怎惹尘埃？风动，幛动，分明是心动。这些公案都与生命因缘和造化有关，也都联系黎民百姓的苦难和诱惑。关于葛洪与道教医学的研究很丰腴，但六祖慧能与禅医的研究却很薄弱。惠能于贞观十二年在唐代岭南新州出生，曾在国恩寺、广州法性寺（今光孝寺）、曹溪宝林寺（今南华禅寺）说法讲经，其从生活体验中领悟禅机，由自然现象契入宇宙大道的心法影响深远。据文献记载，岭南禅医对疾病的产生有自己的认知，分明是由于人的“心乱”所造成的“苦果”，表现为心神逆乱，在疾苦疗愈上崇尚病患主动地参与到疾病的干预过程中，其特色可以归纳为：以禅为枢机，论病从“心”出发、身心相通，通过禅疗祛除心魔，使气机调畅。治疗时主张攻补兼施、内外并用，运用岭南山林中的珍贵药材，辅以针灸、药膏、点摩之术以达到更好的效果。关于慧能的禅医实践，只有他隐居天露山潜心修禅时为百姓施药的片段传说，此次亲临国恩寺，希望能打捞新的史料和行迹。遍踏禅院，没有找到我希冀中的文献线索，毕竟时光长河流淌已久。但行至后庭，一棵硕大的荔枝树出现在眼前，据介绍，这棵茂盛千余年的荔枝树乃慧能手植，他还曾经将荔枝树叶收集沉入泥塘深处数十天汲取阴气，取出后作为清热药分发给身患热病的信众。这个传说显然查无实证，但还是些许满足了我对慧能践行岭南禅医的好奇。

　　第四天上午，我们一行为避台风，驱车至德庆。在悦城的西江岸边，参拜了香火旺盛的龙母庙，自古以来，龙就是中国的瑞吉图腾，有浓重的神话色彩。龙母以神圣、慈爱的形象备受百姓喜爱，在整个西江文化信仰体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我看来，龙母是亲水民族的守护神，护佑着水患无常之下的沿岸乡民在生死、苦乐、祸福、顺逆这些摇晃的秋千上获得一种安全与祥瑞的允诺，尤其是疍民（以水上作业讨生活，常年在船上居住、生活的人们）。早年的船工生活，让我对水上生活有着较深的体验，记得1977年春运期间，与我担任轮机员的客船对开的另一条客船发生船难，顷刻之间夺去21条鲜活的生命。我船奉命去沉船处打捞遇难者的遗体，冬日的萧瑟寒风里，面对平放在船舷上被打捞上来的僵尸，一位19岁青年遭遇人生第一次生与死的情感冲击，也是灵魂的折磨。一年之后，这份无常也降临在自己的头上。也是一个无晴的冬日，客船开出不久，螺旋桨就被暗礁打坏，必须派船员下潜到船底去置换，不然就会失去动力。第一位是水手，下去后因为水温太低，难以独立完成作业，于是，船长让我下水协助。我喝了一口白酒就扎入水中，谁知一下水就被一个漩涡吸入其中，越吸越紧，我当时的水性无法与之抗衡，只好听命于天，不做挣扎，最后，还是漩涡差一口气，把我吐了出来，当我被工友拖拽上来时，满脸乌青，就像死去的人一样。置身于西江之滨的龙母庙前，思绪一下子被拉回47年前。向水而生，死亡之神如影随形，亟须一份心灵的慰藉，从虔诚的供奉者的脸上，我读到平安的祈盼。

　　此外，在没有专业救捞机构的古代社会，疍民有一项重要的副业就是协助官府或客官打捞水中的遗体。无论是凶杀案抛尸河湖，还是自杀投江，遗体都会沉入江底，需要即刻打捞出来，作为判案的依据，或者装殓下葬，入土为安。尽管这个营生收入颇丰，相对于捕鱼、运输来说，算是一笔横财，但了解凶案，接触案由（或谋财害命，或男女殉情，或婆媳斗气），搜寻尸身，直面牺牲，总归是“见凶”之事，甚至还会有不详的预兆，无常鬼缠身，日惊夜梦，内心难以平静，他们需要一份超度，才能回归日常生活。此时此刻，凝视龙母的慈爱、吉祥面容，或许能安顿他们那不安的灵魂。我把这个想法告知同行的科大卫（港中文）、刘志辉（中大历史系）俩教授，他们顷刻瞪大了眼睛，身旁的李晓东教授连忙打趣地问我当年做船工时曾否参与过打捞遗体，发过这样的“横财”，赚了多少“银子”？我笑而不答，心知李老师是幽默分子，插科打诨，只是为了缓解那一刻凝固的空气。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西江上游梧州的龙母庙。举目望去，落日余晖里龙母塑像更显得神圣与慈悲。东西方都有建制化的宗教（基督教、东正教、犹太教、佛教、道教、伊斯兰教等）流布，但以龙母庙（西江流域）、妈祖庙（东江及沿海）为祭祀场所的民间宗教依旧香火正旺。在西江考察途中，我们发现西江流域乡民的崇拜偶像多而杂，有北帝，有五通神，还有屈原、关公、岳飞，甚至孔圣人。粤东会馆归来，天雷掣动，大雨滂沱，我与赵世瑜教授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一家养鸡场旁边的无名小庙里，三进的龛台上，赵世瑜老师找到了江南水乡的祭祀偶像刘猛将的塑像与牌位，他曾有专门著作《猛将还乡》，没想到在西南中国的梧州找到了信仰同构，他很好奇，这一异地信仰同构现象是如何联通的？我则在这所小庙里找到医灵的塑像与牌位，虽然塑像谈不上精致，但乡民的虔诚依旧滚烫。

　　次日，位于梧州的三水（浔江、桂江、西江）汇流处的白鹤观里，我又找到道教医学的踪迹。白鹤的寓意在今天主要指向长寿，其实，其更深广的寓意是健康无疾，保佑众生，免灾却疾，安度无恙人生。

　　这一次考察，我们不仅用脚丈量西江沿途的山水，还用嘴品尝西江风物。梧州客栈里品尝龟苓膏就是一次感受药食同源佳肴的绝美体验，次日，还在梧州老街维新里品尝了当地的六堡茶、寄生茶，也能感受到当地口舌调适的妙处。岭南夏日，暑湿难耐，常常会心烦气躁。如果能吃一碗清凉爽口的龟苓膏，既祛暑，又舒心。相传三国时刘备新丧，南方诸郡趁机起兵叛乱，诸葛亮亲自率军平乱。当时平叛大军进驻苍梧，官兵普遍水土不服，头昏脑涨，四肢无力，再无力征战。诸葛亮讨教乡民，方知此地气候多湿热瘴气，蒙蔽肠胃、心神。有人献上妙方，以当地特产乌龟、土茯苓熬汤饮用，可以祛湿化瘴，疗愈胃肠，恢复体力。于是，诸葛孔明号令全军，推广龟苓汤。后世经过不断改良，龟苓汤逐渐演变为龟苓膏。进入长寿时代，有好利者悄悄地将龟苓膏之名改为龟龄膏，将除湿化瘴之功演绎成延年益寿。其实，龟苓膏的君药土茯苓是一味草药，且土茯苓和茯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中药。土茯苓为百合科植物光叶菝葜的根茎，以清热解毒除湿、通利关节见长；茯苓为多孔菌科真菌茯苓的菌核，以健脾宁心安神见长，不可混为一谈。在参访梧州粤东会馆途中，狭窄的街巷里，就看见有几家专营土茯苓等当地凉茶成分的草药店，老板从容地端坐店中，脸上是一副好药不愁卖的气定神闲，想必生意还不差。

　　17日下午，我们来到维新里品尝寄生茶。一般茶叶都是从栽培的茶树上采其嫩叶揉制加工而成，而寄生茶的来源却是茶树枝条寄生于桑树、油茶树、松树之上，得两种植物的精华所育，因而别有韵味，也为文化诠释留下很大的空间，路径当然可以参考岭南文化药理学的模式，从寄生、互生到养生、摄生，继而护生、惜生、厚生，逐步递进，以妙趣横生的药物叙事开启新局。近代史上，相传寄生茶作为贡品疗愈了慈禧的气血两亏病症，在民间留下功同参茸的佳话。寄生茶现今被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那一天，年近八旬的非遗传人陈碧霞女士亲自出山接待我们一行，还为我们沏上优等的寄生茶，边品茶，边聆听陈女士关于寄生茶的源流与功效的介绍，我对寄生茶的文化深感敬佩，对其作为养生茶的前景寄予厚望，只是限于寄生茶的产量有限，供给能力不足，要走出岭南，还建议在生产、营销上下足功夫。

　　最后一站是藤县博物馆。这所毗邻广东云浮、肇庆的县城承接着来自广东的产业转移，而云浮作为广东医药支柱产业孵化基地，其转移清单上也少不了岭南药材的引种栽培，只是碍于陶瓷产业的如日中天，药物栽培产业能见度不高。但在晚餐的餐桌上，主人特地介绍了一份特色饮食——葛根粉，既可口，又有药用价值。葛根粉是当地的一个特色农业项目，而香料药八角也被列入“十四五”规模化发展的清单中，足见粤桂两地在岭南医药携手并肩发展上有着许多默契。

　　在藤县博物馆的会议室里，全体考察队员扬专业所长，畅谈此次考察的所感所悟，每个人都如同给心仪的爱侣写情书，只恨巾短情长，难以尽言。以至于在回梧州的车旅之中，大家都纷纷沉入梦乡。人常叹好梦不常有，此次西江考察就如同经历一曲人间好梦，但愿来日再相聚，旧梦新梦共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