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纹将两种视觉、两种时间编织成一种独特的生活哲学——“冶春”,是“欣赏美好”之意。古城风貌并未封存于典籍,而是转化为一种“多情狡黠,尚文化,存古艺,善烹调”的智慧,在寻常岁月中流淌。
《冶春笔记》:人与城的生命互文

七百多年前,《马可·波罗游记》中那个令世界神往的东方水城,在《冶春笔记》中获得了当代回响——扬州,南望长江,北接高邮湖,运河贯穿,蜀冈绵延——其地理脉络,是千年历史冲刷出的河床,又有日常的活水不断注入生动的涟漪。
《冶春笔记》是一部具有现象学深度的城市文本。作者欣力在十余年深度居停中,实践了深描式的文化观察,将自己日常生活的足迹沿着运河水道,绘成一幅古今交织的文化地图,于寻常巷陌、水边林下遇见历史——既有对地理及建筑沿革的文史钩沉,也有对当下民风的敏锐捕捉。它提供给我们的是一种奇妙的“双重视觉”。一重是历史的、公共的、绵延千年的扬州:王士祯“红桥修禊”,隋唐的栖灵塔影,清代的盐商园林,古运河三湾段的文峰寺,一度樯帆如织的瓜洲运河码头,出现在郁达夫、朱自清、洪为法、陈从周笔下的瘦西湖和船娘——在历史上,扬州城经历了多次从创伤到重建,也留下了众多无以复刻的情景、节点与文化巅峰。题记中写道:“‘冶春’二字,来自清初王士祯在扬州主持‘红桥修禊’时所做的《冶春绝句二十首》。此后,孔尚任再主风雅,更题‘冶春社’,从此流风余韵。”实际上早在南北朝时期,扬州已经历过《芜城赋》中“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轊,人驾肩。廛闬扑地,歌吹沸天”,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的多次盛衰演变。
另一重则是更私人、更温润的笔触,和循环的、弥散的日常时间。在腊八日寺院蒸腾的粥雾里,在“对梅花不在意,对汽车声也不在意”的从容中,度过买菜做饭、换锁修窗、听雨观虫的生活此刻。《冶春笔记》以四季分辑,但拒绝线性的强制叙事,允许思绪如运河水道般自然蜿蜒、往复:写到花匠,夏时在南院草地上拔野草,到了“秋”一章,仍要来看看石榴花结果了没有,“殷勤地给每个小石榴套上透明网套,防虫防鸟”;写到逛公园,逛至瘦西湖,“总经过莲性寺,不总进去,遥遥地望;从对岸或莲花桥、藕香桥上望那水杉林尽头松柏掩映的院墙,想想寺内的回廊和银杏、白兰花或荷花,觉得好,好像想起一些人,不一定要见,只想想,就觉得好”——岁月中的银沙银屑、俗世奇人,在四季流转中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线索,是不经意间想起就觉得好的奇妙情愫,也是流动时代的生命锚点。
运河的水纹将两种视觉、两种时间编织成一种独特的生活哲学——“冶春”,是“欣赏美好”之意。古城风貌并未封存于典籍,而是转化为一种“多情狡黠,尚文化,存古艺,善烹调”的智慧,在寻常岁月中流淌。千年更替中富有生命力的扬州胜景仍在眼前,“柂以漕渠,轴以昆岗。重关复江之隩,四会五达之庄”(鲍照《芜城赋》),“荷香柳色,雕楹曲槛,绵互余十里。春夏之交,繁弦急管,金勒画船”(王士祯《扬州鼓吹词序》);现世的生活则饱含充盈、朴素、自由鲜活的情调,“小市民文化里有一种纠缠的习惯——要反复计较,锱铢必较,在相互纠缠中证明彼此的价值,方知互不错爱”。作为一个在扬州深度停留逾十年的异乡人,欣力在书中写到,“‘山地种蔬,水乡捕鱼,采莲踏藕,生计不穷。’《扬州画舫录》这样说北乡人的生活。在蜀冈上,现在大体还有如此生活的影子,这是我久住不去的重要原因。”这种人与城的生命互文,构成了作品的思想基底——在对生活的锱铢必较中,存续古意、热闹与天真。
本书将扬州视为一个持续生成的意义空间,通过对日常生活、行走、劳作、游历的刻画,揭示历史文脉如何通过身体实践与空间感知被不断激活与重构,也提供了一种对抗现代性漂泊的生存智慧:通过深植于一方水土,重建人与世界诗意而坚实的关系。不管是骑着电瓶车穿街走巷,观察古与今、冷与暖、飞花落羽与世人神色,还是为自己的家和园子起名“凌波小筑”,养花种菜乐此不疲,或者是在冬日里去文峰寺讨一碗质朴香甜的腊八粥,都体现了重构一种全新的“市野”生活的努力,印证了《扬州画舫录》所描绘的“生计不穷”的图景。这些步履匆匆的日常劳动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们填满了时间,而是因为它们是直观的、能够改变现实的行动,能够给人带来强烈而具体的正向反馈。它与抽象的思考不同,与隔着电子屏幕触到的虚拟世界不同,或许在本质上也与海洋民族、游牧民族善于冒险的精神不同——它所触摸到是农耕文明覆盖下千百年来普通民众对于美好生活的祈愿,即顺应季节的变化,依靠自己双手的劳作具象地改变现实、创造果实。
在如今这个符号泛滥的“拟像”时代,我们对于“真实”有更深切的思考和追求;工业革命后出生的人们,某种程度上已是大自然的弃儿,我们对于“故乡”的概念也越发迷茫。《冶春笔记》的视角不是地域性或民族性的,而是一种充满现代性的反思。作者个人的生命轨迹,在某种程度上是一场逆向迁徙:从北京到纽约,最终在扬州停下脚步——现代人在物理上高度流动,但是否正与精神的原乡渐行渐远?《冶春笔记》记录的不是寻常的城市导览,而是一种精神的安居。书中对于自我内心的质朴叩问或许能够代表现代性的核心焦虑:“那时候我在忙什么呢?忙学习,忙工作,忙孩子,忙处理自己的人生困惑,忙在异国他乡的立足。这些重要么?现在我问自己,这些比我妈妈的想在乡下有三间大瓦房的心愿更重要么?不一定,真的不一定。人生是什么我说不好,但我现在知道了它不是什么,而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姥姥和妈都离开人世许多年之后的现在,我也喜欢乡下了,我并且似乎真的有点知道了‘人生不是什么’。”高度流动的社会、被迫附加的无数种选择,削弱了人们寻找真实、获得安宁的能力,如何创造一片属于自己的较为完整的现实,是所有人的共同课题。但本书并不为这个问题提供答案,它想表达的是,每个人有自己独特的存在方式和路径,生命的感悟将在无法预知的时刻来临,我们要做的是在日常生活里认出那些真正重要的事物,并为之奋斗。
在流动的世界里,人如何安顿自己?作者以她在扬州十余年的在地经验,做出了自己的尝试——不是向外探索陌生,而是向内确认归属,观察人如何被一座城塑造,又如何以自己的生活为古城续写新的话语。阅读本身也无法改变我们的生活轨迹,它更像一种提示,提示那些微小而确凿的当下,正是“生活”本身开始显现的时刻,以此照见所有在流动时代渴望安定、在效率社会守护从容的现代人。选择一处,深爱一处,在寻常岁月中冶炼美好,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文化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