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1日 Wed

作家海飞,书写南方县城的秘密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01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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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版:家园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01日 Wed
2026年04月01日

作家海飞,书写南方县城的秘密

  ■王力江

  作家海飞在城市里幻想着许多的秘密,这些秘密分布在地铁、楼道、垃圾站、24小时便利店等等地方,他想象着各种情况的发生,想象着自己就是一个夜晚不想睡觉四处游荡的男人。而在有些时间里,他确实热爱着夜晚,凌晨三四点也会出现在便利店,无论是在杭州还是出差地。于是他有了创作“迷城”系列的想法,甚至想,如果有那么一些各不相同的县城,发生着各不相同的往事,是多么的令人着迷。

  《剧院》便是海飞“迷城”系列中的一部。故事发生在1998年至2003年间,那是中国社会剧烈转型的几年,也是作家、编剧海飞自己在诸暨县城生活的岁月。小说以南风剧院厕所中发现的白骨案为引子,徐徐展开了一幅县城的众生相:想重返刑侦大队的民警陈东村、渴望唱出名堂的越剧演员迟云、为女儿挣一个未来的理发师汤宝琴……每一个人都怀揣着改变命运的念头,却又在命运的洪流中身不由己。

  “县城是我的一位亲人。”海飞这样定义他与县城的关系。这句话透露出的不仅是情感上的亲近,更是一种认知上的自觉,县城是有温度的、活着的存在,是可以被触摸、被倾听、被书写的生命体。在海飞的笔下,县城不是简单的怀旧或纪实,而是解剖乡土与城市相互撕扯,错综复杂的人情网络,每个人的秘密都在暗处发酵。

  有评论将《剧院》定义为一部“世情小说”。的确,小说中充满了对《金瓶梅》的指涉,对算命、改命的探讨,以及影剧院、理发店、按摩店等极具烟火气的市井空间。而随书附赠的《红楼梦》戏票书签,也绝非偶然的巧合,这两部古典世情小说的精髓,都在《剧院》中得到了某种精神接续。

  但海飞的世情书写,并非简单描摹世态百相。在他看来,世情小说的要义在于“有灵魂的拷问,掩卷后的沉思”。“世情就像是一种土壤,让剧中人生动地活在人间”,而焦点一定是芸芸众生,一定是普通人。这种创作理念,让《剧院》中的女性群像格外动人。郭圆圆、汤宝琴、郑秀荷……这些女性角色努力向上,却以平庸收尾。这是生活的真相。海飞说:“写下这些人物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避开过她们残酷的,向上挣扎着的人生,我觉得她们就是我的姐妹,我因此而写得痛彻心扉,也因此而写得内心柔软。”与笔下人物共情,是小说最珍贵的品质。

  小说中特别值得一提的角色是黄采芹,这位县人民医院的业务尖子,话不多、干脆利落、干净清爽,“远离烂人和烂事”,是小说中最能看清事物本质的人。她的孤独与不合群,恰恰是一种极具“主体性”的现代姿态。海飞借这个角色表达了对县城女性的美好期许:“我特别愿意县城中的这些女人,光鲜亮丽地走上街头,有一天能和我偶遇,聊一聊她们百感交集的过往。”

  《剧院》的核心情节设置了“双胞胎互换人生”的架构。这个充满象征与思辨意味的选择,将身份、命运、选择的命题推向了极致。当汤麦与罗米互换身份,当真正的罗米变成“疯子”汤麦,而真正的汤麦顶着姐姐的名字上大学、成为医生,这个故事已经超越了悬疑的类型框架,进入了关于自我认同的哲学思辨。

  海飞在一次访谈中说:“每个人的内心最起码有两个我,作为‘演员’的我与作为观众的我。我们很多时候都很难认清自己。”这种“看”与“被看”的辩证,不仅是小说的主题,也是海飞对人生的一种理解。在南风这座“剧院”里,每个人都在上演自己的戏,同时也在观看别人的表演。我们往往在扮演别人的过程中,失去了辨认自己的能力。

  小说中刘瞎子这个角色看似荒诞,却是某种意义上的“先知”。他用《周易》算命,用《金瓶梅》说书,在嬉笑怒骂中道出人生的真相。他对罗米的评语——“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何尝不是对每个人的写照?而他的结局也同样具有寓言色彩:这位一生研究《金瓶梅》的“思考者”,最终被一块东坡肉噎死,带着他对西门庆的批判离开了人世。

  海飞的创作道路颇具隐喻色彩:从县城出发,经历了人生和文学的双重蜕变,如今又回到“县城写作”。但这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返乡。正如他所说:“我从未离开县城,也离不开。县城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向我挥动。”在离开县城后多年后写作《剧院》,时间的间距让情感和记忆获得沉淀,“当我离开县城去了更远的地方,我开始想念县城,县城的气味、规则、声响以及人情往来已融入我的生命。”精神返乡的意义,不仅在于为作家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创作素材,更在于它成为一种理解世界的认知方式。1998年至2003年的南风县,也是在转型期中国的普遍境遇。那些在有限资源中挣扎的普通人,那些在人情网中浮沉的个体命运,那些深藏的秘密与不灭的欲望,都具有超越时空的普遍性。

  “我们都置身剧院,却从未看清剧情的走向。”《剧院》的这句题记即是贯穿全篇的隐喻。在社会这座大剧院里,每个人有时是演员,有时是观众。而南风县,就是海飞最初登台的剧场。海飞的写作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对生命经验的深度开掘。当他回望县城,以一个悬疑故事的外壳,包裹了对命运、身份、选择的思考。关于迷城系列的计划与构想,还在继续,充满挑战,也充满快感。海飞说,他童年的时候,理想可能是要获得一把火药枪,那巨大的响声会让自己的童年变得斑斓起来。而现在,他的理想仅是在平静的生活中写作。所有的理想,都应当被珍视。所有有理想的人,都值得去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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