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1日 Wed

枕边书系列之297

刘兴诗:科幻小说必须要以科学为基础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01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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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版:家园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01日 Wed
2026年04月01日

枕边书系列之297

刘兴诗:科幻小说必须要以科学为基础

  主持:宋庄

  您有枕边书吗?如果有,是什么?

  刘兴诗:我没有枕边书,没有床上看书的习惯。如果我有的话,应该是《唐诗三百首》《宋词选》《人间词话》《第四纪地质学报》。第四纪是两三百万年前的最新地质时期,即人类出现的阶段。这是我的专业。这个学科的学报,发表相关的最新论文,最新的研究信息。

  您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地理的?

  刘兴诗:1944年,我进入了重庆南开中学,初中一年级就战胜许多高年级的学生,获得了地理填图比赛第一名以及全校最高奖励级别的“公能奖章”,这对我喜爱地球科学,从事地质工作产生了重要影响。我对地理知识真的太熟悉了,这和时时刻刻关心我们的抗战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分不开。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就在墙上挂了一张特大的地图,用一个个带旗子的大头针表示我军和敌军,每天看敌我双方的进进退退,仔细分析战局形势和前方后方环境,不知不觉地理知识就烂熟于心。坚持关心时事,天天看地图,就是学习地理的好方法。

  在重庆南开中学,我喜爱上了壁报、古典文学、天文和体育。我创办了几个壁报社,担任辩论会的主辩人,发起组织了“南开星空协会”。后来在北京大学上天文课的时候,讲课的天文学家戴文赛老师很惊奇,问我天文学知识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都得益于重庆南开中学鼓励学生自由发展。

  您小时候有偶像吗?

  刘兴诗:我小时候生活在哀鸿遍野、山河破碎的战争年代,我只想赶快长大,当兵上战场赶走敌人。那时候,最爱读的一本书就是《说岳全传》,特别佩服的就是手持“沥泉枪”,骑着一匹通体雪白,日行八百里、夜行千里,眼若铜铃的“闪电白龙驹”,背上刺着“尽忠报国”四个字的岳飞。岳飞手下的将官“八锤大闹朱仙镇”,大破金兵的连环马,多么带劲啊!那个时候读了《说岳全传》,我非常崇拜岳飞,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幻想自己也像他一样,就这么走上战场,赶走日本侵略者,收复失去的土地。

  那时候我还一遍又一遍地看《三国演义》,崇拜书里的英雄。为了躲避日本侵略者越来越频繁的轰炸,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带着我和弟弟们躲到乡下的老家,暂时住了半年多。我就拉着两个农村的同学,学习刘备、关羽、张飞,懵懵懂懂地跪在地上起誓结拜兄弟,以身许国,永不后悔。在战火纷飞的岁月,我崇拜岳飞和刘关张,一本正经地结拜兄弟,梦想着继承他们的爱国精神和高超本领,快快长大走上战场,赶走日本侵略者。虽然有些孩子气,却非常认真。

  您爱好文学也是始自南开中学吗?

  刘兴诗:南开中学的校训是“允公允能,日新月异”,鼓励学生自由组织各种各样的社团,尽力发掘潜能,为公众服务。从初一开始,我就参加了一些壁报社,后来担任全校最有名的《曦报》的总编辑。1945年,我发表了第一篇文章。我沉醉在宋词中,1948年以严格的格律音韵作词37首,再次获得“公能奖章”,这为我未来的创作筑牢了根基,以至于后来我每天都能写一首诗,还获得过诗歌比赛冠军。

  在您的成长过程中,有哪些师长给予过您较大的帮助?

  刘兴诗:我一直就喜欢小学、中学的国文课,不管是命题作文还是自由选题都喜欢,每个年级的老师也很喜欢我,给我许多实实在在的帮助。例如小学六年级时,由于抗战逃难,学制有变化。我们在寒假毕业,后上了半年的“戴帽班”,就是在小学内附设的初中班,遇到一位从广东逃难到大后方的大学生温焕文老师。她觉得我不应一直停留在“小娃娃”的阶段,于是送我一本普希金的《欧根·奥涅金》(今译《叶甫盖尼·奥涅金》),这本书开阔了我的眼界。

  初中一年级的郑学韬老师十分关注班上的几个学生,给予具体的指导。他对我说:“你的作文喜欢铺叙,要简洁一些。”他介绍我看一位美国作家萨洛扬的作品《我叫阿拉木》,还推荐英文原版My Name Is Aram。英文很简单,他叫我对照着阅读。我的文学水平大有长进,看起小说如痴如醉。喜爱就是创作的原动力,读着读着就想学着写了。例如看了《金银岛》《十五小豪杰》,我就悄悄写了一本航海探险小说,这对我后来走上作家之路有很大的帮助。

  在北京大学读书期间,阅读视野就更开阔了吧?您有什么样的阅读习惯?会记笔记吗?

  刘兴诗:在“一塔湖图”里,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图”。我们那个时候还没有后来有名的北大图书馆。只有燕京大学留下的老图书馆和各系的系图书馆。不过这些也足够我们阅读和翻查资料。当时,北大学生和教师都有一个习惯,针对不同的课题翻查相关的资料,做卡片。读书不留下卡片和笔记,是不会深入的。我对每一个课题以及所爱好的每一门学问,例如喜欢的“文史哲”,都做了非常详尽的卡片,积满了整整一大箱。

  在北大学习期间,是否有很多名师?他们对您有怎样的影响,能具体谈谈吗?

  刘兴诗:太多了。我有机会跟随许多仰慕已久的大师学习,最想不到的是中国物理学的宗师叶企孙先生。“两弹一星”的专家以及我们所知道的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李政道等,都出自他的门下。叶企孙先生竟亲自给我们讲授“普通物理学”。虽然后来几经辗转,但是这门课的笔记我至今竟还奇迹般保留着。给我们上基础课的大师不止叶企孙先生一人。世界知名的天文学家,有一颗小行星就是以他命名的戴文赛先生,居然也亲自给我们讲授“普通天文学”。李继侗先生的“植物生态学”,李孝芳先生的“土壤学”,王乃樑先生的“地貌学”,侯仁之先生的“历史地理学”等都令我获益匪浅。

  燕园的大师都很随和谦虚,私下我就个别问题请教过一些先生。向金克木先生问哲学,向朱光潜先生问美学,向冯至先生问英国古代十四行诗,向何其芳先生问文学……不敢过多麻烦老师们,虽然仅仅是只言片语,却也受益无穷。记得在燕园寻访朱光潜先生的时候,家中无人,我正感到彷徨,忽然转身看见朱先生正坐在外面的院子里,一派邻家老翁的样子。我战战兢兢向前,请教什么是美?朱先生淡淡一笑,手指身边的园子说:“这不就是美吗?”我一下子就顿悟了。生活就是美,平平凡凡就是美,这就是人生的大悟,亦是大美。

  早在南开中学时代,我就读过冯至先生翻译的十四行诗,也读过他自己写的一本《十四行集》。企慕已久,现在冯先生就在身边,岂有不找机会拜望一下之理?我在西语楼前等候,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来,连忙跟上,一起向东边未名湖方向走去,请教与十四行诗有关的问题。冯先生十分严肃地说:“那需要很深的英国文史和古代英语音韵的基础。先好好学一下中国自己的律绝吧。”这一语点醒了我,不能好高骛远,必须踏踏实实从根底学起。

  有一次特别的经历,我大胆向张政烺先生请教一个史前神话问题。张先生问了我的宿舍地址,叫我先去上课,晚些时候回答我。晚间我返回寝室,十分惊奇地瞧见我的桌子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中式信封。张先生竟用毛笔正楷书写,一丝不苟地抄录了一段史前神话资料。下面落款居然是“弟张政烺”。让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同学们也感到难以置信。

  这就是北大,这就是北大的老师。这就是北大,这就是北大“有教无类”的精神。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科幻小说创作的?又如何看待科学幻想?

  刘兴诗:1961年,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邀我写科幻小说。我不懂,问他们:“什么是科幻小说?”其实他们也不太明白,对我说:“大概就是现在还没有,以后能够实现的吧?”我一听,明白了。我想起自己进过那么多的溶洞,在地下瞧见许许多多地下河和瀑布,水流都白白浪费了,如果可以开发建成一座座地下水电站该有多好!修建这样的地下水电站不占地皮,也不用搬迁居民,说起来比地面的水电站还有优势。于是我就写了第一篇科幻小说《地下水电站》,也成为新中国的第一代科幻作家。

  真正的科幻小说,必须要以科学为基础,满足读者了解社会的需要,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真正的科幻小说,先要认真学习科学知识,每个环节都要有科学依据。我的科幻小说创作观是“幻想,从现实起飞”。我认为科学幻想是科学研究的延续,科学研究是科幻小说的基础。我把现时的科幻小说分为三个流派。一个是以真实科学为背景,叫作“重科学流派”;另一个以真实社会生活为背景,叫作“重社会学流派”;如果既无真实科学,也没有真实社会生活背景,我把它归为玄幻小说。

  您的童话《偷梦的妖精》曾获得了许多奖项,科普作品也大受欢迎——科普童话在您的创作中占多大比例?

  刘兴诗:1954年,我在陇东黄土高原工作的时候,写下童话《飞的花》,赞美无名的乡村女教师。上世纪80年代在纽约曼哈顿的一个地铁站,我看见一个无助的孩子,似乎是失去妈妈的孤儿。这触动了我的灵感,写了一篇童话《写在地铁车厢上的信》。一个加拿大华裔作家和我一起,把《偷梦的妖精》改编为歌剧。创作来源于生活,这是永远不变的创作原则。无论科幻小说还是童话都是一样的。

  当然,我写得最多的是科普作品,迄今出版的650本书里,绝大多数都源于我的科研经历。科学普及来源于科学研究,这也是我自己坚持的一个原则。2011年,我的科普作品《讲给孩子的中国大自然》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九十多岁还在写作,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创作生命力?

  刘兴诗:年轻的时候,工作太多了,太忙了,哪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写一本本书呢。人老了,工作任务少了,有了大把宽裕的时间。不做一些事情,不关着门写书,难道整天打瞌睡,对着墙壁发呆吗?书是怎么写出来的?其实也很简单。见过自来水吗?水龙头一拧开,水就自己哗啦啦流出来了。写作也是一样的。

  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位作家(在世或已故),您最想见谁?

  刘兴诗:我最想见的文学家是苏东坡。

  如果策划一场文学宴会,邀请作家出席,您会邀请哪些人?

  刘兴诗:如果我邀约几个作家,应该是狄更斯、大仲马、史蒂文森、马克·吐温、安徒生。近现代中国的应该是北大时期,我请教过的老师朱光潜、冯至、张政烺,以及敬仰的季羡林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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