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书系列之290
李玉民:枕边书,
我对人生命运着迷的源起

主持:宋庄
您是否有“枕边书”这一习惯?如果有,是哪些书或哪一类书常伴您的床头?
李玉民:从狭义上讲,枕边书就是可以在枕边相伴终生的书。我还真有这样名副其实的枕边书,就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红楼梦八十回校本》,以及周汝昌著的《红楼梦的真故事》等近十部书。我对《红楼梦》原本之谜非常着迷,而且引申到我对人生命运着迷。然而在实际生活中,不可能一张床睡到终老。我最近五十年换了将近十次住房。但是我敢说,以上列出的书,稳定地在我枕边陪伴近二十年。从更深层的狭义来认知,在头脑里的枕边更重要,不亚于放在枕边。这些是深深刻在头脑的作品,是相伴终老的精神情侣。再从严格的广义上讲,我翻译《悲惨世界》等法国经典作品,大部头要一年多,小薄本用个把月,注入我的全部精力,即相应时间的整个生命。
这些作品都成为我生命的组成部分。我常说成是我终生教科书,少说也有七八成译作。收关时恋恋不舍;整本手稿放在眼前,重审一遍的机会也没有。我的使命引导,一步也不能停,这便是我常说的“无缝衔接”。无不是用生命换来的译作,同样视为枕边书。从严格的广义角度判断并不为过。还应指出无论狭义还是广义的枕边书,内涵和底蕴恰恰是同样令我着迷并求解的人生命运。人类发展史的问题全算上,还有比人生命运更重要、更难解的吗?
您最初的阅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童年或青年时期,有哪些书或作者第一次真正点燃了您对文学(尤其是法国文学)的热爱?1964年留法时带回两大箱书的具体情形和心情是怎样的?
李玉民:我是晚学晚悟晚成的人,家里没有一本书,自小贪玩,喜欢干活。父母从来不管我的学习,没给我买过一本书。养成勤劳但不爱看书的习惯。直到上初中二年级,才头一次逛新华书店,买了吴祖光的剧作《风雪夜归人》、流沙河的一小本诗集,引发了我对文学的兴趣。至于法国文学,热爱始自上北大的三四年间,我羡慕翻译家,产生翻译一本名著不枉学法语的梦想,但说不出口。直到留法那两年,对法国文学整体有了全新的认识,才省下学费,疯狂购买法文名著,无缘翻译,至少够我消遣一辈子。初步认识中法传统文学文化可以互补,这有助于交流。
在您漫长的翻译与阅读生涯中,有哪些作家或作品对您的翻译观、文学观乃至人生哲学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李玉民:文学翻译是实践问题,绝非理论问题。“文革”前没有个人的人生观,一切听从组织的安排。“文革”后我自主人生,回校任教实现梦想,我从散漫转变为专注于法国文学翻译,深度的专注为我开辟无限的发展空间。在五七干校十年,反思摆脱了所有根本于己无关的怨艾和烦恼,一身轻松。投入改革开放的浪潮,充分发掘个人潜能,仿佛顺理成章,完全自主,自然形成了翻译观和人生观。
您曾提到翻译是“三分译,七分作”。在具体翻译某部巨著(如《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三个火枪手》)之前和过程中,您会进行哪些针对性的阅读或准备?这种“创作式”翻译如何反过来影响您的个人阅读趣味?在翻译过程中有哪些书是您会一读再读的吗?比如在翻译雨果、大仲马、莫泊桑等大家的作品时,是否会为了捕捉神韵而反复研读他们的其他作品或传记?您习惯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阅读?会像翻译时一样“细水长流”,还是有特别的阅读节奏?对于电子书和纸质书,您有偏好吗?
李玉民:通过我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而实存的五十年经历,认识自己所达到的阶段,端出来示众;如何理解这副超现实主义的形象?真有点像《暗店街》,柳鸣九先生把书名改成《寻我记》的意味。所不同的是,我开的是“明店”。直到退休二十六年后,我的“明店街”始终在首师大。是的,五十年间,分散在我三地居处的手稿没有地方摊开,全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书是一本一本出版的,全都明摆着。我还得走柳先生点出来的《寻我记》那条路:“我飘飘何所似,不过幽幽一身影。”连我自己都不敢认!是不是现实的堆积太多,就构成了“超现实”呢?这个逻辑挺新鲜,可以纳入我的思维方式范畴。还是用数据说话吧。设想我署名出版的书全部找到,按版面字数,该接近四千万字。按15万至20万一本平均计算,该有二百多种了。不可能找齐了,人的一生所做的事不可能全记得。每天用于翻译,平均八小时以上。只有北大那几年,外国文学名著完整读过几种。近五十年,深度专注于教学与文学翻译,用掉了大块时间。
余下零碎的时间只能看几眼与专业教学相关的书籍:如哲学、语言学、修辞学、心理学、社会学等。翻译任务多,又要全面补课,时间还特别紧迫。起步阶段,什么都不能草率。好在那个时代人人都意气风发,任何困难都是锻炼功夫的好机会。我灵机一动,何不以四两拨千斤。我去北大武术队练过刀、剑与太极拳。“真传半张纸,假传万卷书。”于是,我找到实用读书的诀窍。每部作品都有核心内容,还是作者力图阐明的中心思想,那便是利用价值最高的部分。我按实际需要,用上一刻钟,浏览说明书式的前言后记与目录,就能找出核心思想,抓住了研读半小时也就掌握了。多年来,我练就了这种眼力,一下子就盯住关键,根本不要理睬作者铺陈论证,占90%以上的篇幅。五十年来,我购买中华文明的经典作品相当齐全,有高人好友指点提供书单。例如重庆那些至交,诗书画印的高手,活跃在民间,让我了解、善解诗词的大师顾随,以及他的两位高徒。一位叶嘉莹女士,继承其衣钵,尤其解读杜诗的作品,感染力极强;另一位便是我枕边书的作者周汝昌。师徒三人情调与我合拍,诗词鉴赏给我的启发最大。写作的语言风格,我取高雅的白话文,第一范本就是《红楼梦》,也只通读一遍,后来就是随手翻翻。想得起来的还有高阳著的《慈禧传》,没有通读,翻看过数次,体味他的语言魅力。总而言之,我随手翻阅大量好书,除了当代新锐作品,没有通读过一部。更谈不上“一读再读”。
我专一走译者的路,而非学者的路。专注所译的文本,根本不看任何关于雨果、大仲马等大家的研究资料或传记。我翻译唯一的出发点,就是最好的经典文本,无须旁顾专家的论述和评价,定见和定论。总之,不给先入主的传习可钻的一点点空子。无论是首译还是重译,一概如此。例如20世纪80年代初,柳鸣九先生约我译尤瑟纳尔的一部中篇小说《默默无闻的人》,纳入他的系列丛书《尤瑟纳尔研究》。首译,当年根本不了解作者其人的任何情况,只好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完全忠实于对原著的体会理解译出交差。四十年后,人文社买了版权,2025年出版一本《像水一样流》原样未动,收入我这篇首译。策划者北大法语系教授段映虹,她在北大学习时,写论文研究尤瑟纳尔,发现我这篇译文,念念不忘,遂成为忘年交。为纪念这段书缘,她特意翻译两篇小说合作出版。四十多年来,这就是我的翻译姿态:光光的桌面,唯有各种词典陪伴孤零零的原著——一个生命体,在生命与生命的交流中,产生了一个新的生命体——汉译文本。我同交往了四十年的一些经典作家,正是通过这样一次次交流,书缘逐渐加深增厚的。而在结集之前顺其自然,全是偶然的稿约。至于我所说的“三分译七分作”的内涵,就是创作出汉译本这个新的生命体。事先无从准备,唯有临场发挥,即此时此刻全神贯注,解读作品彼时彼刻写出这样文字的整个意图,捕捉神韵,以怎样的情调,什么风格表述的,同时一笔一划,用活灵活现的汉语表达出来。我珍视纸质书,从不看电子书。总之,随机应变,可以说打破了通常阅读所有方式。
很多法国文学作品是您首次引入中国的,您在阅读和选择翻译对象时,除了个人兴趣,是否会考虑一种文化引进的使命感?
李玉民:只有文化交流的使命感。
在五七干校那样艰难的岁月里,是哪些书、哪些文学形象(比如您提到的达达尼安、阿多斯等火枪手的精神)给予了您精神上的慰藉和力量?“在无事可干的时候,干自己喜欢做的事”的天赋论,是否源自那段特殊的阅读/翻译经历?
李玉民:在五七干校不准读书,只干农活。最后两年,1976年至1978年,借故脱离干校,才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先见之明的兴趣,便是天赋。
回顾不同的人生阶段,您的阅读是否有过明显的变化?比如从北大求学、留法、干校时期,到成为职业翻译家、大学教授,再到退休后的今天。
李玉民:上学期间,读书无目的。成为教师后,前二十年随机实用性阅读,后三十年至今,阅读仅限于当场翻译的作品,或者写“译序”所需翻阅的自己的译作。深度专注于翻译,已形成自有的资料库,自有的兴趣、工作和梦想三位一体的快乐生活,无需外求。
您精通法语,深谙法国文化,这种双重文化视角让您在阅读中文经典(如古诗文)时,会有怎样独特的感受和理解?反之,法国文学的滋养又怎样塑造了您品味中国文学的眼光?
李玉民:中法文化体现东西方文明交流,越发感到精神财富的价值,同时也感到这个世界发展失控,越发遗憾。人类没有理性接受绝对真理,中国老子的无为而治。推荐什么书都可以,除了枕边书,每人一世界,枕边书是内心的追求。
您将“天赋”定义为干自己喜欢的事。在您看来,广泛而深入的阅读,是如何培养和印证了您在翻译上的这种“天赋”的?
李玉民:天才少而又少,天赋人皆有之,全看是否志趣。
如果有一天,需要选择三本书带到一座无人岛,您会选择哪三本?
李玉民:《红楼梦》《脂砚斋重评红楼梦》《红楼梦的真故事》,唯有狭义的枕边书,才百读不厌。
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位作家或译者,在世的或已故的,您想见到谁?
李玉民:曹雪芹。
假设策划宴会,可以邀请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会邀请谁?
李玉民:中国籍:屈原、李白、杜甫、苏轼、冯梦龙、曹雪芹、鲁迅。
法国籍:拉伯雷、莫里哀、拉封丹、拉辛、伏尔泰、狄德罗、卢梭、雨果、大仲马、斯丹达尔、巴尔扎克、纪德、罗曼·罗兰、加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