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子甲”来自何处

　　常常出现在古典小说里

　　读过中国古典小说的人，对“锁子甲”这个名称应不陌生。《西游记》里美猴王下东海龙宫索宝，所讹走的兵器披挂中，就包括北海龙王的一件“锁子黄金甲”（第3回）。《水浒传》中脍炙人口的“时迁盗甲”，盗的就是金枪手徐宁的“雁翎锁子甲”，又名“赛唐猊”（第56回）。它们要么是龙宫宝物；要么是“祖宗留传四代之宝”，“花儿王太尉”曾想用三万贯钱来买（对比林冲遭高俅陷害买的那把宝刀，索价三千贯，实际只用一千贯，而梁中书的生辰纲也只值十万贯）。

　　《红楼梦》中的“锁子甲”，出现在薛宝琴讲述的“真真国女孩子”的装束中，“身上穿着绿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第52回，文字采用程乙本），但女孩子不是武将，绿金丝织的也并非真的铠甲，而是模仿锁子甲的一种服饰，配以倭刀（参见《中华读书报》2023年6月7日15版《倭刀》），一副富贵而又尚武的异国情调。

　　古代的铠甲，基本分为兽皮甲（如《水浒传》第67回，圣水将军单廷圭“披一副熊皮砌就嵌缝沿边乌油铠甲”）和金属甲两种。《三国演义》中所谓“藤甲”，是小说家的极度夸张。连环甲和锁子甲均为金属甲。与锁子甲类似的，就是连环甲（《三国演义》第6回，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水浒传》第63回，索超“耀日兜鍪晃晃，连环铁甲重重”；秦明“连环铠甲兽吞肩，抹绿战靴云嵌”）。锁子甲又称环锁铠、锁铠、连锁甲、锁甲、连环锁子甲等，是连环甲的升级版，金属小环密密套扣互联，并依人体形状连缀如衣形，不同在于，普通连环甲的金属环是封闭的，而锁子甲的环是有开合机关的，最常见开合机关就是小小的铆钉，通过改变其结构单元的金属环数目和套扣方法，可形成不同的外观肌理。这样的连环结构主要用来防箭镞，所谓“一环受箭镞，诸环皆拱护，则矢不能入”。而且，金属环越小，成甲越厚密，防护效果越佳。

　　实际上它也是来自域外

　　由于这些小说的影响，人们都会认为锁子甲是中国自古就有的铠甲。而实际上它也是来自域外。

　　锁子甲起源于何处，人们说法不一。根据不同的文字史料和考古文物，有人认为可能于公元前5世纪起源于黑海一带，有人认为起源于中亚地区的游牧民族，也有人认为起源于古波斯。波斯是很早就使用铠甲和具装铠的国家，公元前480年波斯皇帝薛西斯的军队就装备了以小型铁甲片编缀的鱼鳞甲，在伊朗一些地区发现的浮雕、崖刻及出土的萨珊时期的骑士印章上面，都可以看到这种重装铠甲的帝王或骑士的形象。已知最早的实物锁子甲是在罗马尼亚一个公元前3世纪的墓葬中出土的。英国曾在一座公元1世纪的墓葬中出土一副锁子甲。罗马帝国时期，锁子甲已较多使用，到中世纪成为欧洲主导的铠甲类型。

　　这种铠甲及其制作技术向东传播，就进入我国西域（新疆）及吐蕃一带，并得以流行。前秦时吕光率军讨西域（事在公元384年），在龟兹遭遇“狯胡”等雇佣军，“铠如连锁，射不可入”，说明西域一带当时就已流行锁子甲，显然吕光和他的部队此前并未见到过这种新奇铠甲。

　　锁子甲传入中国内地，大概在三国魏晋时期。曹植在一封表文中说“先帝赐臣铠……环锁铠一领，马铠一领”，通常认为“环锁铠”即应是锁子甲，但这似乎是个孤例，一时再无其他记载，也无考古发掘的实物。

　　锁子甲在内地流行，是从唐代开始的。唐玄宗开元六年（718年）中亚康国国王遣使贡献锁子甲、水精杯、玛瑙瓶、鸵鸟卵等物。同时唐朝又在与吐蕃的战争中获得锁子甲。同样在开元六年，唐军在今青海袭破吐蕃，“获锁甲及马、牦牛等数万计”，说明吐蕃较早就流行使用锁子甲。有敦煌文献记载吐蕃“人马俱披锁子甲，其制甚精，周体皆遍，唯开两眼，非劲弓利刃之所能伤也”。学者认为，吐蕃流行的锁子甲可能由波斯或西域传入。

　　外国的进贡与战争的虏获显然引起朝廷对这种铠甲的兴趣，随后锁子甲被列入官方制式铠甲之中。开元年间编修的《唐六典》记载了十三种铠甲制式：明光甲、光要甲、细鳞甲、山文甲、乌锤甲、白布甲、阜绢甲、布背甲、步兵甲、皮甲、木甲、锁子甲、马甲，锁子甲位列人用铠甲的最后一位。但唐代锁子甲并没有在军队中大规模列装，更多是高级将领、勋贵、文人显示身份地位的一种象征。康国所贡锁子甲，大概也是从波斯等地转来的。唐代中亚国家多次进贡这种甲具，这一方面说明其很受欢迎，另一方面也说明当时中国内地还不能制作堪与正宗波斯甲相媲美的锁子甲。

　　锁子甲的新奇与珍贵自然也引起文人墨客的注意，他们在诗中对之反复吟咏，如杜甫“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崔颢“错落金锁甲，蒙茸貂鼠衣”；李贺“奚骑黄铜连锁甲，罗旗香干金画叶”；贯休“黄金锁子甲，风吹色如铁”等等，都突出了这种甲具的金属光泽特征。

　　中国自制锁子甲

　　我国文献中第一次关于锁子甲制作的记载是在北宋开宝八年（975年），说明这时已掌握了锁子甲的制作技术。在宋代，锁子甲已广为普通民众所知，都知道它是一种有助于战场上制胜的甲具。宋代、元代和明代都有关于官方制作锁子甲的记录。元代骑兵南征北战，锁子甲的功能和轻便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制作技术也更加精湛。到明初，兵仗局已经有“锁子匠”——制作锁子甲的工匠这一工种，但人数不多，可能是因为锁子甲易修补，可以反复利用，且需求并不太大。毕竟锁子甲是一种需要能工巧匠精工细作的东西，制作难度较大，费工费时，不是普通士兵能够使用的。明代锁子甲又称“钢丝连环甲”，有民国时期的学者称赞明代锁子甲“其制造颇精，胜于宋人之器，而无逊于元代蒙古军之物”。得益于技术进步，明代可以较大规模生产锁子甲，尽管它并非最主流的铠甲装备，但其制作水平已处于中国古代武备发展史的顶峰。明清易代时期，后金军队也在使用锁子甲，清太祖努尔哈赤就曾在作战中中箭，幸好有锁子甲护颈，保住了性命。乾隆年间清剿天山北麓各路叛军后，带回若干锁子甲匠人，并将他们纳入武备院资造办。清代又称锁子甲为“轻网甲”，有带袖、无袖、圆领、围领、无领多种；铁环类型有扁形、圆形、弦纹环、扁套环等，有的锁子甲所用小铁环居然达2万个之多。

　　自乾隆二十三年（1758）后，文献中就再也没有出现官方制作锁子甲的信息。清末，战争方式发生了巨大变革，火器作战占据完全主导地位，随着冷兵器时代的结束，锁子甲失去了防护优势，于是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总之，锁子甲传入中国后，繁盛于明代，清后期逐渐退出制式装备之列，其在中国武备史上的地位，不及其在中世纪欧洲的地位重要。但是不妨说，明清小说中的频繁描写和提及，使今天的我们还能稍微领略和想象其往日的风采。

　　（本文主要参照韩香《波斯锦与锁子甲——中古中国与萨珊文明》相关章节、牛功青《我国古代锁子甲流变考》、易弘扬《雨抛金锁甲 苔卧绿沉枪——中国的锁子甲》编写而成，谨向三位作者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