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与神话互融视域下的早期文明探源

　　■韩敏

　　上古夏商周祖神神话的考辨，是中国早期文明研究的核心议题之一，其核心A症结在于神话叙事与历史记载的深度交织，使得学界长期陷入“神话历史化”与“历史神话化”的二元论争，亦存在本土文献囿限、研究方法单一、视野格局狭隘等问题。宋亦箫教授的《古史中的神话——夏商周祖先神话溯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以神话历史研究为核心范式，融合考古学、古文字学、比较神话学、民俗学等多学科方法，对夏商周三代祖先神的神格本源、神话事迹、神话路径展开系统性考证，打破了神话与历史的人为割裂，厘清了早期华夏“奉神为祖”的叙事本质，为中国上古神话与古史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学术理路与研究范本。该书是作者深耕十二载的学术成果，从零散的上古文献、斑驳的考古遗存与古奥的文字材料之中，将碎片化的祖神神话梳理为脉络清晰的文化谱系，其研究的创新性、方法的严谨性与结论的启发性，使其成为该领域极具代表性的学术著作。

　　从理论范式来看，本书的核心创新在于对“神话历史”理论的深度践行与本土化深化，同时突破了传统研究的“华夏中心论”桎梏，构建了跨文化的比较研究框架。叶舒宪教授提出的“神话历史”理论与“四重证据法”为中国上古神话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本书并未止步于对该理论的简单套用，而是结合夏商周祖神神话的研究实际，将“四重证据法”的运用落到文字考释、考古实物、文献记载与民俗活态的具体互证之中，让理论成为串联多学科材料的纽带，而非空洞的研究标签。更为重要的是，本书跳出了既往研究囿于本土文献的研究视野，将夏商周祖神神话置于早期东西方文明交流的考古背景下展开跨文化比较，提出“物质文化交流必然伴随精神文化传播”的核心观点。书中将鲧禹治水神话与近东开辟史诗中的哀亚、马杜克治水叙事对比，将商族帝喾-商契的父子神格体系与西亚、古希腊神话中的父子神体系对照，构建出一条从文化传播到本土重构的分析框架，既论证了上古神话元素的跨域流动，又厘清了华夏先民结合黄河流域自然环境、生产生活与族群需求进行的本土化改造，揭示出早期华夏文明并非孤立发展的封闭体系，其神话体系的形成是中外文化交流融合的结果，这一研究视角不仅丰富了祖神神话的研究维度，更深化了学界对早期华夏文明开放性与包容性的认知。

　　从研究方法来看，本书的突出特色在于多学科方法的深度融合与交叉，实现了古文字学、考古学与神话研究的有机结合，弥补了中国上古神话文献零散、记载歧异的研究缺憾。作者秉持陈寅恪先生“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的治学理念，将甲骨文、金文的构型分析作为破解祖神神话密码的关键抓手，让古文字成为还原神格本源的第一手实物证据，其对“商”“礼”“祈”等核心文字的溯源考释，堪称古文字学与神话研究结合的经典范例。如甲骨文“商”字上部“辛”为雷神斧锤之形，下部为祭祀几案，合为商人祭祀雷神祖神帝喾之象，直接印证了商族以雷神为始祖的崇拜传统；甲骨文“礼”本作“豊”，取鼓形与玉珏之象，结合《抱朴子》“雷，天之鼓也”的文献记载，考定其本义为祭祀雷神的仪式，清晰梳理出“礼”的起源与祖神崇拜的内在关联。同时，本书充分运用考古实物证据，将马家窑文化、贺兰山岩画、花山岩画中的雷神形象，与汉代画像砖、唐代壁画中的雷神造型进行谱系化梳理，通过图像、器物的跨时空比对，将雷神崇拜的源头从汉代上溯至商代乃至史前时期，构建起祖神形象从史前到历史时期的完整发展脉络。这种从文字考释经文献印证再到考古互证的研究路径，让零散的材料形成相互支撑的证据链，使得研究结论更具客观性与说服力。

　　从学术贡献来看，本书的核心价值在于厘清了夏商周祖神神话的本质，揭示了早期华夏造神运动的历史动因与文化内涵，为中国早期国家起源与族群认同研究提供了新的学术视角。作者通过层层考证，明确指出夏商周时期被奉为“人文始祖”的鲧、禹、帝喾、商契、后稷等形象，其本质并非真实的历史人物，而是被后世“历史化”的神祇；上古先民并未刻意区分神话与历史，而是形成了历史和神话互融的“神话历史”叙事，而“祖-神化”与“神-祖化”的双重过程，实则是三代先民的造神运动，其背后蕴含着鲜明的现实动因即通过奉神为祖的集体叙事，将不同部落、族群凝聚在共同的祖神崇拜之下，构建起统一的文化记忆与族群身份认同，为族群融合与政权建立提供精神支撑。同时，本书还厘清了祖神崇拜与早期礼乐制度的内在关联，指出三代的祖神祭祀仪式逐渐演变为礼乐制度的核心内容，神权与王权的深度结合，让祖神崇拜成为早期国家政治制度的精神内核，这一观点打破了传统研究对礼乐制度、国家起源的单一解读，为相关领域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

　　作为一部开创性的学术著作，本书亦为学界留下了进一步探索的学术空间，其提出的问题与未竟的研究，同样构成了重要的学术价值。如书中论证了早期中外神话的交流融合，但对于神话元素跨文明传播的具体路径、传播媒介与时间节点，尚未展开更细致的考证；对雷神等核心祖神的研究较为深入，但对夏商周其他祖神神话的梳理与考辨仍有进一步的拓展空间；对甲骨文材料的运用颇为精到，但对金文、简帛材料的挖掘与整合仍可进一步深化。这些待解的学术问题，并非本书的研究缺憾，而是为后续的上古神话与古史研究指明了方向，形成了开放的学术研究脉络。

　　总体而言，《古史中的神话——夏商周祖先神话溯源》是一部兼具理论创新、方法突破与内涵挖掘的学术力作，其以神话历史为核心视角，以多学科融合为研究方法，以历史与神话互融的本质考辨为核心旨向，不仅拨开了夏商周祖神神话的历史迷雾，还原了祖神形象的本真面貌，更打破了传统研究的思维桎梏，为中国上古神话与早期文明研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研究范式。该书的研究范式和结论，让我们得以从更贴合上古社会的视角理解古史记载，触摸到华夏文明最早的精神内核与文化基因；其揭示的早期华夏文明的开放性与包容性，也为深化华夏文明起源研究、阐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提供了重要的学术支撑。在当下上古史与神话研究不断交叉融合的学术背景下，本书的研究成果与研究理路，必将为相关领域的研究带来更多的启发与思考，推动中国神话历史研究走向更深、更广的学术维度。

　　（作者为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