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没有烽烟的政权交接,藏着比战争更艰难的智慧。公元978年,吴越国末代君主钱弘俶“纳土归宋”。这段历史没有赤壁硝烟,却上演了一出家族与苍生、坚守与放弃的深刻对话。
东南有国,钱氏三代经营有道
唐朝灭亡后的七十余年里,中原如走马灯般更替了五个朝代,南方则星罗棋布着十个割据政权。在这片被史家称为“五代十国”的乱世版图上,两浙之地却奇迹般保持了一方宁静。
公元907年,钱镠受封吴越王,开启了钱氏家族对这片土地长达七十二年的统治。这位出身盐贩的君主深谙“乱世求存”之道,立国之初便定下“保境安民”的国策。
“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钱镠临终前留给子孙的《钱氏家训》,成了这个王国延续三代的执政纲领。与同时代许多热衷称帝、四处征伐的政权不同,吴越国始终以“藩镇”自居,尊中原王朝为正朔。
在务实主义的治理下,吴越国成了战火中的“世外桃源”。钱镠组织二十万民工修筑钱塘江海塘,根治千年水患;其子钱元瓘扩建杭州城,将西湖与城内河道贯通;至钱弘俶时,在西湖沿岸广建佛寺,开凿石窟,留下了雷峰塔、保俶塔、烟霞洞造像等文化遗产。吴越国还大力发展海外贸易,明州港(今宁波)商船云集,瓷器、丝绸远销朝鲜、日本乃至波斯。杭州城“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户口从唐末的万户激增至十万户,成为“东南第一州”。
这些繁荣,建立在一个微妙的政治平衡上——以财富换和平。每年,满载绫罗绸缎、珍玩宝器的船队从杭州出发,沿大运河直抵中原。后晋、后汉、后周,无论谁坐在开封的龙椅上,吴越国都恭敬称臣,岁岁来朝。
风云骤变,南唐吴越唇亡齿寒
公元960年正月,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发生兵变。后周禁军统帅赵匡胤被部下黄袍加身,回师京城,建立宋朝。
赵匡胤的崛起,标志着五代乱局即将终结。这位武将出身的皇帝有着清晰的战略:“先南后北,先易后难。”他采用宰相赵普的建议,开始有条不紊地削平割据政权。
乾德元年(963年),荆南高继冲投降;三年后,后蜀孟昶被俘;开宝四年(971年),南汉刘鋹出降。每灭一国,赵匡胤都将该国君主“请”到开封,赐宅封爵,实为软禁。开宝七年(974年),宋军兵锋直指南唐。后主李煜一面遣使求和,一面向邻邦求救。他给钱弘俶写了一封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的信:“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这句话戳中了钱弘俶内心最深的恐惧——唇亡齿寒。南唐若亡,吴越将直面宋朝的百万雄师。
然而钱弘俶做出了一个让后世争论不休的决定:他不仅拒绝了李煜的联盟请求,还将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开封,同时主动请缨,亲率五万吴越军配合宋军作战。
开宝八年(975年)冬,金陵城外。吴越军阵中推出了一种新式武器——“火箭神军”。这种武器将浸透波斯石油的麻布绑在箭矢上,点燃后射入城中,所到之处烈焰腾空。“吴越王亲自督战,火箭如蝗,金陵夜如白昼。”史书记载了那场惨烈的攻城战。当李煜最终肉袒出降时,钱弘俶的心情可能异常复杂——他既是胜利者,也可能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影子。
开宝九年(976年)正月,钱弘俶第一次踏上了北赴汴京的路。临行前,吴越群臣在西湖边泣别,许多人认为此去凶多吉少。
赵匡胤在开封崇元殿设宴,文武百官作陪。席间,钱弘俶献词称颂,当有宫女起舞时,他即兴赋诗:“金凤欲飞遭掣搦,情脉脉。”本是描绘舞姿,赵匡胤却突然起身,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说:“誓不杀钱王!”
宴会后,赵匡胤邀钱弘俶入内室,出示了十几份奏章——全是宋朝大臣要求扣留或诛杀钱王的建议。“这些,卿在路上看吧。”赵匡胤将奏章打包成一份特殊的“礼物”。这份礼物既是信任的表示,也是无声的警告:你的生死,只在朕一念之间。
更意味深长的是钱弘俶辞行时的一幕,赵匡胤交给他一个黄绫包袱,嘱咐出城后再打开。里面除了那些奏章,还有一份特殊的誓书:“钱氏子孙永保富贵,罪不加刑。”
面临抉择,钱弘俶“纳土归宋”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二月,大宋朝廷第二道诏书来了。新即位的宋太宗赵光义召钱弘俶进京。
相传,临行前钱弘俶登上了宝石山,来到了慧日永明寺(今净慈寺),拜访了一位特殊的朋友——延寿禅师。这位高僧原是吴越国官吏,看破红尘后出家,著有《宗镜录》百卷,被后世尊为净土宗六祖。
钱弘俶问禅师:“社稷将倾,孤当如何?”延寿的回答朴实而深刻:“王若抵抗,可延数年国祚,然终不免城破国亡。届时玉石俱焚,百姓何辜……王可知,你献出的不仅是一片土地,更是千万生灵免于涂炭的机会。这份功德,钱氏子孙将受用不尽。”这番话如醍醐灌顶。
太平兴国三年五月,汴京崇元殿。钱弘俶身着诸侯礼服,手捧吴越国十三州舆图、户籍册、兵籍册,在百官注视下缓缓步入大殿。宋太宗赵光义亲自下阶扶起钱弘俶,当场封他为淮海国王,赐礼贤宅,赏赉无数。
这与同年宋朝攻打北汉形成了鲜明对比。太原之战,宋军伤亡数万,城破后纵兵劫掠,百姓死伤枕藉。赵光义后来感慨:“若皆如钱俶,天下何至于此!”
身后荣辱,一个家族传承千年
归宋后的钱弘俶(为避宋宣祖赵弘殷名讳,去“弘”字称钱俶)在开封过着优渥的生活。他先后受封为淮海国王、汉南国王、南阳国王等爵位,看似尊荣,实则身处朝廷的密切关注之下。
端拱元年(988年)八月二十四日,钱俶六十寿辰。宋太宗赵光义遣使赐宴,史载当晚“有大流星坠于正寝前,光烛一庭”。是夜,钱俶暴卒。《宋史》对此仅寥寥数笔,未言明死因。然而,结合其死亡时机(恰逢寿宴之后)与宋太宗对待其他降主(如南唐后主李煜)的一贯手段,后世史家多推测其系被毒杀。
颇具意味的是,太宗仍为其“辍朝七日”,追封钱俶为秦国王,谥号忠懿,以亲王之礼厚葬。
但钱氏家族的故事并未就此终结。正是由于钱俶和平归附的功绩,宋朝给予钱氏子孙极其特殊的优待。宋太宗曾赐予“誓书”,承诺“钱氏子孙永保富贵,罪不加刑”。
在宋廷的优待和文化滋养下,钱氏家族开启了千年望族的传承。据学者统计,两宋三百年间,钱氏一门出了320位进士,涌现出如钱惟演(西昆体诗歌代表作家)、钱易(翰林学士、才子)等众多文化名家。更可贵的是,家族形成了以《钱氏家训》为核心、重教育、轻权位、务实业的门风。
(《齐鲁晚报》1.29 孙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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