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6日 Fri

犹记皮黄声声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6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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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光明文化周末·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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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06日 Fri
2026年11月06日

犹记皮黄声声

  前些日子,央视戏曲频道播放京剧《锁麟囊》,张火丁饰演薛湘灵。她水袖轻扬,步履沉稳,带着程派特有的幽婉风韵,仪态万方,犹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作为一个京戏迷,我自小受西皮二黄的沾溉,戏曲艺术的雨丝风片始终在生命里飘飞。我曾习作七绝一首抒怀:“西学穷年未肯休,少时看戏忆程周。黄金戏院天蟾影,夕照余晖梦里愁。”

  且回到20世纪50年代末,我进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事有巧合,比我低一级的同学周崇圣,竟然是京剧麒派艺术创始人周信芳的孙子。时值1961年,我上大二,正好我们班的课程《中国通史·古代篇》学到明史,朱永嘉老师讲授,对于海瑞,一众同学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是时,在戏曲舞台上,有两位“活海瑞”,一南一北,这“一北”为马连良,“一南”即崇圣的爷爷周信芳。他们相互映照,让海瑞坚持真理、敢于直言的声名传遍大江南北,演出时盛况空前。

  由周信芳主演的《海瑞上疏》于1959年9月30日在上海天蟾舞台首演,为上海市庆祝新中国成立10周年的重点剧目,获得各界好评。1961年1月,马连良主演的《海瑞罢官》在北京首演成功。同年,周信芳率团到北京交流演出《海瑞上疏》,同样获得了广泛赞誉。

  记得《海瑞上疏》进京前在上海人民大舞台彩排,崇圣弄来了票。那天早早地吃过晚饭,崇圣便引着我直奔位于九江路的人民大舞台。隔着65年的时光,当年看戏的情景犹如昨日。海瑞备棺上疏,直面嘉靖皇帝。“海刚峰不怕死直言谏奏”这一经典唱段,炸沙两音兼用,“不怕死”三字似从胸腔深处迸发,如惊雷破空,将海瑞之刚直不阿表现得地动山摇。他为饱受压迫的普天下百姓请命,甘愿舍弃生命,其忠烈、担当,当是全剧要传递的核心精神,颇具现实意义。回来的路上,崇圣学着爷爷的调唱“不怕死”,声音回荡在夜色中的邯郸路、学生宿舍走廊……后来,《海瑞上疏》历经坎坷,并于1979年恢复演出,由周信芳之子周少麟(周崇圣的父亲)主演,再次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是后话。

  有道是,一座戏台,半部梨园史。在申城一流的剧场里,也留下了程砚秋的一颦一笑。

  作为京剧程派艺术创始人的程砚秋,代表作有《锁麟囊》《荒山泪》《春闺梦》《文姬归汉》《梅妃》等,在中国京剧史上写下了华章。记得在小学毕业前,我随大伯看过他在天蟾舞台主演的《荒山泪》。少时还看不懂,唱念做打,只看“打”。记得同一时期在中国大戏院演出的连台本戏《西游记》,出神入化,演员们大打出手,我觉得甚是好看。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我尤爱程公的《锁麟囊》。史载,1940年4月,《锁麟囊》在上海黄金大戏院首演成功。顺便述及黄金大戏院的“简史”:它位于上海法租界(今黄浦区),由黄金荣创办,1930年建成,几年后渐以京剧演出为主,成为南北名角荟萃的戏台。程公从1935年开始,不间断地在此演出。据报载,《锁麟囊》首演阵容豪华,原定连演10场,因观众强烈要求加演,前后共演25场,场场爆满,甚至出现了台上独唱、台下合唱的盛况。

  新中国成立后,黄金大戏院改名为大众剧场,成了上海主要的戏曲演出场所。因市政建设规划,1994年在原址上兴建兰生大厦。它从1930年开锣到1994年被拆除,历经一个甲子的变迁,牵系了几代戏迷的情思。

  现谈及程公对戏曲艺术的贡献时,公认《锁麟囊》是他的巅峰之作,其中的经典段落,如“春秋亭外”“朱楼找球”等,我一有空就会从手机里打开欣赏,那水袖的繁复、身段的变化、眼神的流转,百看不厌。近期,6位程派传人同唱《锁麟囊》“春秋亭外风雨暴”选段,诸家表演不一,各有特色,令观者沉醉。对此,有行家写道:“此段‘春秋亭外风雨暴’起唱,后接‘隔帘只见一花轿’,程派特有的脑后音与气口运用,使西皮二六板唱来如泣如诉,于流畅中见顿挫,于华丽中藏悲恻,尤其是‘忙把梅香低声叫’一句,行腔委婉曲折,将富家女的骄矜与善良并置,是程派以声写情的典范。”

  忆当年,剧作家翁偶虹应程砚秋之邀创作剧本《锁麟囊》,采用长短句唱词,为创制新腔提供了空间。程公为此设计唱腔,花了整整一年,还常在京城什刹海、后海一带散步吟唱,推敲腔调,并屡次就正于王瑶卿,使之成了集程派艺术大成的京剧名作。

  周公之《海瑞上疏》《四进士》《徐策跑城》,念白如金石掷地,唱腔苍劲顿挫,正合“铿锵”二字。程派虽以幽咽婉转见长,如《锁麟囊》之“春秋亭外”、《荒山泪》之“夜织”,然而于低回处也有板鼓铿锵、丝弦凛冽。

  是夜,凭窗远眺,犹记戏台上皮黄声声,窗上仿佛挂着一幅幅流光溢彩的画卷。想起多年前,我在旧文《京戏迷》的末尾写道:“循着京剧前进的步伐,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京戏迷,为传承与弘扬国粹喝彩,更为中国戏曲灿烂的明天叫好,不就是戏迷的一种幸福吗?”这是戏台下、书桌前,一位年迈的西史学者对京剧不变的情怀。

  想来,对程腔麒声的着迷,是种种机缘使然,喜欢前者是因当年《锁麟囊》的风靡,钟情后者则出于历史人物海瑞的人格魅力和历史学系同窗小周的引路。我虽无缘与梅兰芳、马连良等大师邂逅,却也通过程腔麒声,领略了国粹京剧的别有洞天。

  岁月不居,如今我精力不支,外出观剧多有不便,但是看京戏的爱好并没有改变。有时,在学生的陪同下,我仍会去天蟾舞台看戏。顺道路过黄金大戏院旧址,只见新建的兰生大厦直插云霄。伫立良久,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戏里的铿锵之音。

  (作者:张广智,系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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