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6日 Fri

南充的“村美食”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6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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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光明文化周末·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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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06日 Fri
2026年11月06日

南充的“村美食”

  【诗意中国】 

  美食不只在城里,不只在宾馆,不只在名家大厨的餐厅里,还在烟火缭绕的街头,在那些无名的小饭店里。有时,村里的农家菜也是不可复制的美食。今年夏天,我来到四川南充,在感受新农村建设的同时,也吃到了很有特色的“村美食”,遂记录于下。

琳琅村的坨子肉

  琳琅村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朱德的故里。红色文化嵌在骨髓里,连路边的一家小饭店,店名也叫“老支书”。那天我在“老支书”吃了顿饭,吃的就是有名的“十大碗”。

  “十大碗”是客家人待客最高的规格。客家水席,碗盏摆成梅花形。那最显眼的一碗,永远是坨子肉。仪陇县是川北客家人的落脚地,坨子肉在琳琅村扎下根,一传便是几百年。早年间,村里婚嫁寿诞、清明祭祖,乃至新春团圆,席上若缺了这碗肉,这席就算不得圆满。

  我来琳琅村时赶上天气炎热,刚出竹篾笼的坨子肉端上桌更是热气腾腾。肉皮上满是细密的褶皱,颤巍巍的。热气裹着酱香、腌菜的香,扑面而来。第一口,先吃皮,软糯绵密,抿一抿就化了,还带着点醪糟的甜。中间的肥膘,油脂大半进了腌菜,一点也不腻。底下的瘦肉,紧实,入味,不柴。最妙的是碗底的那一层腌菜,吸满了肉汁,咸香油润。那天,我也学着当地人的吃法,要了一碗米饭,浇上肉汁,吃到了儿时的味道。

  美食离不开好食材。琳琅村的坨子肉都用本地散养的黑土猪,挑肥瘦四六分的三线五花。皮要厚,油要润,层次要分明。整块肉冷水下锅,加姜葱料酒,煮到筷子能轻松戳透皮子,捞出来沥干。趁着热乎劲,在皮上抹醪糟蜂蜜,这叫上糖色。等菜油烧到五成热,把肉放进去炸,炸到肉皮鼓起泡来,金黄酥脆,多余的油脂也逼出来了。炸好的肉还得放回锅里用清水煮上一刻钟,让油脂再析出去一些。放凉了,切成大坨子,用本地豆瓣、老姜、豆豉、土酱油拌匀了,皮朝下,整整齐齐码在粗陶蒸碗里。碗底铺的是芽菜,是村民秋冬晾了装在瓦坛里腌出来的,有股子山野的清气。最后是蒸,用土灶,大竹篾笼。头一蒸,一个半小时,蒸到肉烂如泥。淋上煮肉的原汤,撒上葱段,复蒸二十分钟。这一蒸,腌菜吸饱了肉的油脂和香气,肉又添了腌菜的清爽,互相成全。

  外来客初见那大块肥肉,免不了要心里打鼓,生怕油腻。可只要尝过一口,多半会改观。那二蒸去油的功夫,那腌菜解腻的巧思,让这大肉适配天下人的口味。

  我坐在“老支书”饭店里,窗外是琳琅山的青翠,面前是这碗敦实的坨子肉。觉得这哪里只是一块肉,这分明是几百年迁徙的故事,是山野的气息,是时间的味道,也是人情的分量。一块肉,敦敦实实,像琳琅村的人,也像这片深沉而厚道的土地。

石狮村的茶叶糍粑

  到过石狮村的人不多,因为山路陡峭,我们差一点下来推车。

  营山县多山,当地人称石狮村为狮子村,据说村名源自山垭那如雄狮般的巨石。陈大寨海拔889米,是南充第一高峰,当年红军曾在这里作战。我在纪念碑下拍照留影,然后登高望远。米仓山余脉层层叠叠铺开来,云雾整日绕着山腰打转,整片村落浮在绿浪似的茶园之间。车窗一路掠过齐整的茶田,山风裹着淡而清润的茶香,不等抵达茶庄,肺腑早已浸满山野清气。

  茶庄的主人老邓,见我们远道而来,没有急着沏明德贡茶,他笑着说,高山之上,茶不止能泡,还能吃,说要给我尝一份村里独有的吃食——茶叶糍粑。

  糍粑是我小时候的最爱,但我没有吃过茶叶味的。等候糍粑的间隙,我站在露台上远眺。脚下梯田式的茶树顺着山势蜿蜒,一垄一垄向陈大寨主峰延伸,远处三县交界的山梁连绵起伏。老邓坐在竹椅上同我闲谈,讲这片山的旧事。早年湖广填四川,陈氏先人落户陈大寨,见山间多雾、土壤富硒,便在坡地种起茶树。明德茶曾是清宫贡品,乾隆题下“水可明心,茶可明德”。从前山路难行,茶叶运下山要走大半天,采茶的农人上山劳作,便琢磨着把鲜茶糅进吃食,方便随身携带,茶叶糍粑就此在石狮村流传开来。

  说着,一碟刚蒸好的糍粑上桌了,瓷盘衬着几片翠绿的鲜茶叶,糍粑切成厚薄均匀的方块,外皮是温润的浅碧色,不像寻常糯米糍粑那样纯白,淡淡的茶青藏在米团肌理里,凑近闻,糯米的软糯甜香里缠裹着绿茶的清鲜,温温柔柔。

  老邓递来竹筷,细细同我说做法。原料取的是当日刚采摘的一芽两叶嫩茶,清水轻焯去涩,沥干水分后放入石臼,与泡透的本地圆糯米一同舂捣,只添一点儿农家土红糖调和滋味。蒸制之后,茶味完全渗进糍粑内部。糍粑肌理绵密,茶气锁在其中,冷吃清爽,蒸热吃温润,各有风味。

  我夹起一块带着锅气的糍粑送入口中,第一重感受是糯米的软韧,不黏牙,轻轻一抿便化开;紧接着山野茶叶的清苦缓缓漫上来,恰好中和糯米自带的甜腻,回甘绵长,咽下许久,舌尖还留着淡淡的茶香。寻常糍粑只一味甜,吃两块便觉腻,茶叶糍粑则不然,糯米温软厚重,绿茶清冽淡远,恰好对应这高山茶园的气韵。

  我捧着茶碗,一口清茶,一块茶叶糍粑,慢慢品其中层次。城市里的茶,只能在玻璃杯里浮沉,剥离了土地烟火;这里的茶却落地生根,可泡、可舂、可蒸,融进一日三餐的烟火里,是寻常百姓触手可及的美食。糯米与茶叶,农耕岁月的厚重与云雾高山的清逸,一浓一淡,糅合在小小的糍粑里,藏着石狮村独有的诗意。

有机村的煎桑叶

  桑叶入菜,我是第一次吃到。

  西充县的有机村原来叫盐水垭村,因全域推行有机种养,村子成为亚洲有机峰会永久会址,便改了村名。全村整片土地不施化肥农药,桑树沿着田埂、庭院随处栽种。时值夏初,枝头铺着一层嫩生生的桑叶尖,是村里有机餐厅独一份的时令食材。中午,村支书领着我走进农家食堂,最先端出的是一盘金黄蓬松的煎桑叶,说是村里代代传下来的做法。

  煎桑叶摊在盘子上,薄脆外壳裹着内里完整的青叶,一半是面粉煎炸后的焦香,一半是桑叶独有的清润凉意。夹起一片轻咬,外壳酥松,没有重油的闷腻,内里软嫩多汁,淡淡的草木甘味缓缓漫开,花椒细盐提了底味,甜、淡、清、浓四层滋味层层错开。

  煎桑叶好吃,桑叶嫩是关键,要取桑树顶端两三寸长的嫩芽,老叶纤维粗涩,断然不会入菜。清晨薄雾未散,村民提着竹篮进桑田,指尖掐下嫩青叶,叶片薄软、脉络纤细,凑近闻,有草木香。回来先用淡盐水浸泡片刻,去除叶面的细微绒毛,摊在竹簸箕里沥干。

  做煎桑叶的面糊,用的是农家普通面粉,掺小半勺玉米淀粉,打一枚本地土鸡蛋,撒少许细盐与磨碎的花椒面,兑入山泉水搅拌。处理好的桑叶整片浸入面糊,正反轻蘸一层薄粉浆,边缘微微挂住细碎面泡,多余面糊沿碗边刮去,煎出来酥薄透亮。

  铁锅倒入本地菜籽油,六成热时逐片下入裹好面糊的桑叶。滋啦一声轻响,青绿的叶片瞬间在油中舒展,面糊慢慢定型发泡,由乳白转为浅金。两面煎至通体金黄、边缘微微起脆,立刻捞起搁在竹篱上沥净余油。

  早年盐水垭土地贫瘠,寻常人家少有肉食,桑芽便成了难得的鲜蔬。最讨孩童欢喜的,便是这裹上面粉油煎的吃法。后来全村改走有机种植路子,桑树不再只是养蚕的附属,桑芽入菜、桑果制酱、桑叶制茶,一桑多用,成了有机村农文旅融合的特色招牌。往来亚洲有机峰会的客商、踏青的游客,逛完博览馆,走过千亩桑田,总要在民宿餐厅点一盘煎桑叶,尝一尝原生态的山野风味。

  风吹过桑田,万千青叶簌簌晃动,浅淡的草木香气漫进屋内,我的舌尖长久地萦绕着桑叶的清润。煎桑叶极其平常,没有繁复技法,没有名贵佐料,只凭土地滋养的嫩芽、农家朴素的烟火,把寻常草木,做成抚慰人心的农家菜肴。

  有机村的美食好吃,蚊子也好客,我胳膊上留下了十几个红疙瘩,多日不见消退。同行的诗人瘦西鸿开玩笑说,你也是蚊子的美食。

  (作者:王干,系中国海洋大学驻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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