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新生
天刚一放亮,即起床沿运河遛弯。登上河堤,发现大运河比自己醒得还早。它醒在一声接一声、带着朝露的鸟鸣里,那叽叽喳喳的晨曲沿着水波荡开,驱散了沿岸所有的睡意。
最先醒来的或许是那排皮肤斑驳的老柳,枝条参差垂于岸边,微风乍起,纷纷跳起节奏轻盈的舞蹈;对岸的苦楝看得入迷,细碎的紫花释以幽香作为回应,香味时隐时现,优雅堪比垂柳的婀娜;白杨撑着浓绿的伞盖,它们一年四季总是如此,树冠里成群的麻雀正开早会;河湾处那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洋槐也耐不住寂寞,偏要把影子投向河中央,逗得过往的游鱼纷纷咬那影子。
整修后的运河护堤整齐划一,唯有石头的肤色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新旧的差异。老码头石阶上的青苔,留下了旧时代的水痕,这里曾停泊往来的航船。重修的石阶连着几户民居的后门,门楣上漆皮剥落的缠枝莲木雕,可能目睹过昔日熙熙攘攘的商船穿行;这片以马头墙相隔、用青石地面串起的老宅院,肯定也见过商船卸下的瓷器和布匹,听过画舫上从扬州载来的歌。院落在朝阳里勾出墨色的剪影,灶房偶见一缕炊烟飘起,临堤的外窗支起,晾着花花绿绿的童装和蓝印花的衣衫,给静穆的清晨平添了一抹烟火气息。远处洗衣的石埠,隐约传来一起一落的棒槌声,把晨光捶打成粼粼波光。
望着眼前的景色,不由想起十几年前的运河。那时,这条举世闻名的大运河既窄又浅,河水呈死气沉沉的浑黄色调,上面漂浮着连片的枯枝败叶以及塑料制品等生活垃圾,隔半条街都能闻到工业废水散发的腥臭气。再也没人敢下水,鱼虾基本绝迹,后来河道淤塞,航运随之终止。老码头上的石阶被岁月啃噬得坑坑洼洼,几株从缝隙里钻出的野生芦苇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叹息。昔日承载了一个国家命脉的河流,在社会发展的浪潮中忽然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说它是文物,它破败不堪;说它是河流,它几乎断流。对于在运河边度过了快乐童年的我来说,心中的痛无以言表。
让大运河命运发生转折的是2014年的申遗。在筹备申遗的那些年里,一场宏大的涤污荡浊、修复生态、活化文脉的综合治理工程,在千里运河两岸徐徐铺开。经过十余载的精心治理,运河终于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仿佛沉睡的巨龙重新睁开了双眼。如今,大运河水体透明,澄澈见底,鱼虾成群,野鸭、白鹭游弋其间。堤岸重塑工作也全面启动,残破的古堤被修葺一新,水草丰茂、花木扶疏的生态绿道蜿蜒千里。古老码头、石砌驳岸、千年古桥在修缮中留存原貌,沧桑肌理中依旧藏着历代漕运的烟火印记,实现了古老文明与生态新生的温柔相拥。
更令人欣喜的是,申遗成功以来,大运河正从单纯的文化符号,转入文化、生态和经济多维协同发展的新轨道。
大运河上,现代化航运体系日趋完善,千年漕运基因焕发出蓬勃生机。目前,从杭州到济宁,千里航道再次串联起南北经济互通的脉络,成为助力区域发展的黄金水道。我从报上获悉,大运河目下的货运体量相当惊人,一年的货运总量达8亿吨,相当于8条铁路的运力。那日,在升级改造后的济宁运河西段,我见到了一个又一个船队,十几艘驳船连在一起,装满煤炭、粮食、化肥、黄沙和其他建材。船舶吃水很深,荡起的水波不时拍着堤岸,浪声不绝于耳。我由此想到,而今交通便捷,运力极大提升,为什么人们还对航速缓慢的水运情有独钟?从事航运的朋友告诉我,水运可以用更小的能量推动更大的重量,具有其他运输方式难以企及的优势,是一种降本增效、节能减排的绿色运输方式。
而今,大运河还是文旅观光的线性画廊。从北京新开的通惠河游船到通州的水岸新城,从天津杨柳青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到沧州南川老街的滨河盛景、山东济宁的南旺枢纽考古遗址公园,从扬州运河三湾风景区到杭州桥西的古韵街巷,各类博物馆、遗址公园、历史街区、文创园区,把两千五百年的记忆串联成一条璀璨的项链。沿线古镇依水而兴,街巷临河而盛,非遗展示、街巷古韵与悠悠河水相融,游人踏岸而行,漫步千年古道,触摸斑驳桥石,聆听流水潺潺,在一河碧波间感受千年文脉、时代变迁。
从污浊沉寂到水清岸绿,从断航萧条到舟畅景盛,大运河的蝶变既是生态修复的奇迹,也是文脉传承的实录,更是古今共生的浪漫。它见证过王朝更迭和漕运兴衰,历经了岁月磨难和尘世沧桑,终于在当代人的守护下重现生机。我伫立在新建的运河桥上,桥下是奔流不息的汤汤碧水,眼中有运河通江达海的波澜壮阔,亦有人间烟火的温婉诗意,唯愿水运长久,岁月静好。
(作者:云德,系中国文联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