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秋

　　春夏秋冬，各有芳华。清秋，最易生诗情画意。度过漫漫长夏，白露一过，秋风清凉，万物渐渐归于平静，人也易生静和之气。世人赏秋，多在于观与闻，虽畅怀尽兴，却总有隔阂，不如以味蕾品秋来得真切。

　　蟹为入秋后的美味。先人食蟹的历史极为久远，崧泽、良渚遗址即有石器时代食蟹的遗存。秦汉时期，秋蟹已成贵族专享，捣碎蟹肉，腌制成酱，可谓珍馐。魏晋名士“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唐宋帝王嗜蟹，镂金龙凤蟹、蜜蟹、糖蟹、糟蟹，做法不同，风味各异。李白也喜爱蟹的香醇：“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苏轼亦跟时风，“嚼霜前之两螯”，可以想见吃相可爱。明清时期的江南，食蟹已相当普遍，食蟹工具如锤、镦、钳、铲、匙、叉、刮、针，一应俱全，令人眼花缭乱。拆蟹、食蟹犹如饮茶，成为“有闲”阶层的秋日雅事。最令人难忘的，莫过于《红楼梦》里秋日赏桂持螯的场景，黛玉写下“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蟹肉固然美味，然而食蟹到底不够日常，感受舌尖上的秋，还有以干荷叶制茶，以木槿花做汤，以芙蓉花入菜，以金桂入蜜，以银桂入酒，以白菊入茶，等等。

　　初尝桂花蜜，是在皖北读大学期间。班里来自江苏的女生说，故乡的人们极爱在桂子飘香的时节动手制作桂花蜜。从此，每至初秋，闻到桂花的幽香，便想到捡拾桂子自制桂花蜜。

　　择一晴日，在远离道路的幽僻之处，打开一把大伞，倒置于桂花树下，轻摇桂枝，金黄的桂花便落入伞中。桂花平铺于桌案，仔细挑拣，剔除黑花、枯枝、花梗。而后，将鲜亮洁净的桂子置于阴凉通风处，待水汽挥发，即可装入透亮的玻璃瓶里。倒入四五倍于桂花的蜂蜜，封口，静待五日，即可开瓶食用。封存愈久，桂香愈浓。大自然，为世人平淡的生活带来了无限快意。

　　对于《离骚》中的诗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以前我只停留于书面文字的诵读，并未尝过秋菊的滋味。第一次品菊是丁亥年十月深秋，那时我远在韩国大邱的一所大学任教。

　　大邱多山，山虽不高，但林木繁茂，溪水潺潺。秋日，友人邀我品味韩定食，去的是八公山桐华寺附近的一家传统老店。进餐的诸多细节至今犹然在目：脱鞋入室，盘腿落座，上菜程序甚为讲究，各环节极富仪式感，菜品丰富，冷热搭配，每道菜造型、色彩、味道皆极淡雅。最惊艳的是那盘金黄的菊花瓣，清丽脱俗。花瓣入口，仿佛在咀嚼整个秋天，秋的意境、秋的浓情，全都进入味蕾深处。抬眼望去，窗外是一棵虬曲疏朗的苍松，有陶渊明“松菊犹存”的古意。

　　回国后，时不时去花市，买几枝黄菊插入瓶中，作为案头清供。每至秋日，便会不经意间忆起大邱桐华寺附近的黄菊与古松。前些年，在成都城东幸福梅林一家别致的小院，再次品尝到菊花。女主人人淡如菊，甚有品位。她制作的一道清卤鸭舌，装入木盒，铺撒一层菊花瓣，别有风致，入口满是浓浓的秋意。

　　“我言秋日胜春朝”，此言不虚。蟹也好，金桂、黄菊也罢，凡此种种，皆为大自然给予知秋懂秋之人的深情馈赠。用味蕾细细品味秋意，才不致辜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妙。

　　（作者：汤洪，系四川师范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