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宣南文化拾穗



“宣南”,是老北京的一个区域概念,也是特定的地域文化符号。
与“宣南”一词联系最直接的,是明代“京师九门”之一的宣武门。明永乐初年曾拓元大都南垣,中为丽正门,其左为文明门,其右为顺承门。明正统四年(1439年),重修顺承门,又加筑瓮城、箭楼、闸楼后,更名为“宣武门”。所谓“宣南”,也就是宣武门之南地域。
“宣南”,原不在始建的明北京城的城圈之内;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闰三月,开始修建北京外城。在明万历至崇祯年间的北京城街巷胡同图中,我们可以看到,当年的北京外城东部包括崇北坊、崇南坊、正东坊,外城西部包括宣北坊、正西坊、正南坊、宣南坊、白纸坊。这外城西部,与如今“宣南”的范围大致重合。
清代,北京外城被划为“五城”区域。我查找了清乾隆十五年(1750年)的“清北京街巷胡同图”,发现外城东部分为“东城”和“南城”;前门之南的道路,包括天坛和先农坛,为“中城”;外城西部分为“北城”和“西城”。
“宣南文化”,有“明清时代形成”之说,但它还勾连着蓟燕古城的文化余韵。例如唐贞观十九年(645年)唐太宗下诏、始建于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696年)的“悯忠寺”(即今法源寺),位于广安门内大街、始建于辽代的“报国寺”,位于广安门外北滨河路西侧、始建于辽代的“天宁寺塔”等等。“宣南文化”,融汇了北京独特的民俗文化、戏剧文化、曲艺文化、饮食文化等。“宣南文化”的相关著述颇丰。譬如,由北京西城区宣南文化研究会编纂的《宣南鸿雪图志》,书中就包括街巷商号传奇、庙宇会馆史迹、老天桥艺人百态、名人故居、戏园茶楼、建筑图录等。
孙公园逸闻轶事
“孙公园”,原本是明末清初学者、藏书家孙承泽的私家园囿。当年,它建在宣武门外东北部,现和平门外新华街西侧,琉璃厂西街之南,现已成居民居住的胡同,并定名为“前孙公园胡同”和“后孙公园胡同”。
孙承泽祖籍山东益都,其祖上落户京畿,隶属上林苑监。孙承泽生于明神宗年间,自幼在北京长大。他字耳伯,号北海,又号退谷。明崇祯三年(1630年),38岁的孙承泽中举,翌年登进士,官刑科都给事中;到了清朝,他又任吏科都给事中,后官至吏部左侍郎。当年,他家住前门外章家桥西,宅中建“研山堂”“万卷楼”和“戏台”。还将郊坛后河之水引入园中,使宅园更具“灵动性”。郊坛后河开挖于明永乐年间,清嘉庆年间改称龙须沟,它源自虎坊桥,这一带在明代是京城除宫廷外最大的养虎地。清人程迓亭所著《箕城杂缀》书中明确记载:“虎坊桥在琉璃厂东南,其西有铁门,前朝虎圈地也。”为防止猛兽伤人,虎房西侧外设坚固铁栅栏门,铁门胡同、虎坊桥(虎房谐音)等地名皆衍生于此。由于孙承泽经常在其宅院内接待笔墨朋友,其园被时人称为“孙公园”。清末,孙公园被分为“前孙公园”和“后孙公园”。
孙承泽的传世之作,为北京地方文献《春明梦余录》70卷和《天府广记》44卷。50年前,一些图书开放,我平生第一次系统地读到记述北京建置、形胜、治署、风俗、名迹的著述,就是让我受益匪浅的《天府广记》。
那么,在孙公园,究竟发生了什么?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国子监生洪昇创作的以唐明皇和杨贵妃爱情故事为底本的传奇剧作《长生殿》在孙公园戏楼演出。不久被人以在孝懿皇后忌日演出举报。结果是在园中观剧者和演剧者均遭查办,洪昇被削去国子监学籍后漫游江南,醉酒落水而亡。
孙公园的老主人孙承泽,已于1676年去世。他在顺治十一年(1654年)63岁时隐居西山卧佛寺旁的“水源头”(今樱桃沟),并建“退翁亭”。水源头之南,有两块南北两端上翘的大顽石,《天府广记》中称其为“白鹿岩”。岩石缝生出一株数百年的老松,有研究者认为,它们是曹雪芹《红楼梦》中“木石前盟”的一个灵感源头。
孙公园戏台的戏剧还没演完。据传,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另一位曾居北京海波寺(明称“海波寺街”,现称“海柏胡同”)的戏曲作家孔尚任又把他的传奇剧作《桃花扇》搬上了孙公园戏台。《桃花扇》以明末四公子之一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悲欢离合为主线,展现了明朝遗民的亡国之痛。清廷以该剧有反清意味,罢黜孔尚任的官职。
2026年4月,我在女儿的陪伴下来到和平门,从十字路口进入南新华街,再向右拐,进入东西走向的琉璃厂西街,在接近其西口的一个路口左拐,进入南柳巷。在南柳巷以东的一片区域,现在的“后孙公园”和“前孙公园”,就是当年孙承泽宅院的孙公园。我们边走边问路,从前孙公园走入南北走向的夹道。在平房院落连接的胡同里穿行,突然,我们发现左边短巷的尽头冒出了一座巍峨的色彩鲜亮的大屋顶式楼阁。它,就是当年孙公园的戏楼啊!胡同中人给我们指了进出大戏楼院内的门户,敲了几下门,内里有人半掩着门探出头来;我们说明来意,却未能如愿进入。无奈,只好抱憾离开;不知当年的“研山堂”“兰韵堂”“晚红堂”“万卷书楼”还有没有留迹?
老北京的城南旧事
“骆驼队来了,停在我家的门前……拉骆驼的摘下了他的毡帽,秃瓢上冒着热气……”小说《城南旧事》开篇的第一句,就透着北京话的韵味儿。写《城南旧事》的台湾女作家林海音,就是在北京长大的。特别是1983年,由吴贻弓导演的电影《城南旧事》上演之后,许多人都知道了林海音的名字和她的作品。“小英子”和她童年的所见所闻映现在我眼前,那首李叔同作词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也在我耳边反复回响。我的耳中,还出现了驼队的铜铃声、小学校的钟声和街巷胡同里的叫卖声。
林海音就曾住在临近孙公园的南柳巷。去孙公园,一般需要经过南柳巷;南柳巷40号院和42号院(合为当年的“晋江会馆”),是林海音曾寓居过的地方,现已开辟为“林海音故居”。
林海音在自述中说:“我五岁自台湾随父母去北平”,“童年在北平的那段生活,多半居住在城之南……”她说:“我有幸在北平成长的二十五年间,倒有将近二十年是住在这条全国闻名的文化街附近(东、西琉璃厂)。”初到北京,林海音和父母住在珠市口一家名叫“谦安”的小客栈,不久一家人搬到了“椿树上二条”(即福建永春会馆)。林海音写道:“在椿树上二条,开始了我成为一个北京小姑娘的生活,我开始穿着打了皮头儿的布鞋,开始穿袜子,开始喝豆汁儿,开始吃涮羊肉,也开始上师大附小一年级(俗称“厂甸小学”)……那时候,家中的日常用品,常常都是到下斜街的土地庙去买。”
她还写道:母亲、宋妈买“笤帚、簸箕什么的,我就吃灌肠、扒糕……”;“每天早上吃一套烧饼油条”,背起书包去上学。“出了胡同口,看见井窝……再走过一整条西琉璃厂,看见街两边的老书铺、新书店、南纸店、裱画铺、古玩店、笔墨店、墨盒店、刻字铺……”;“二年级就习写毛笔字了,去琉璃厂买了一个小小的白铜墨盒,上面刻着山水画……在九宫格的毛边纸习簿上,照柳公权的字帖春蚓秋蛇的涂写一番……”;“到了三年级女生就要学缝纫……”
小学二年级时,林海音随家人搬到和平门里的新帘子胡同;后来又搬到虎坊桥大街的一座三进院落,这里原是广东蕉岭会馆(旧门牌51号),林家的祖籍就是蕉岭。林海音说:“我在《城南旧事》和其他短篇怀念文章中,都有以此地为背景,或者专文记载……母亲每天多是到广安门大街的广安市场去买菜,鱼虾就到西河沿去买。”上学时,“从虎坊桥大街走到京华印书馆向北转,走一条南新华街,经过臧家桥、大小沙土园等路口,到了厂甸、海王村直走下去,就是附小了”;后来再搬到西交民巷。“父亲病重时,我家住在梁家园;父亲去世后,就搬到了南柳巷。婚后,夫家在永光寺街,全属琉璃厂区。最后几年住在中山公园旁的南长街,我在师大图书馆工作,仍是每天到厂甸来上班……”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引用林海音家址搬迁的记述,有两个原因:一是说明《城南旧事》的作家林海音是在宣南地区长大的,并且很长时间在这里生活、上学、工作;二是通过作家的记忆展示老北京宣南文化的方方面面——胡同文化、饮食文化、书坊文化及日常生活细节等等。
当今的南柳巷林海音文学展示中心,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小四合院。当年林家住的,是带廊子的5间正房。院子里还有东、西厢房各3间;南房,包括通往南边院落的门道(已上锁),共6间。我们去的时候,正赶上一群国际学校的师生们在参观。开始时,见数十名男女学生在听导游指着墙上的图片讲林海音少年时代的故事;后来师生集中在院子里拍照留念。
望着这些师生,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电影《城南旧事》中“小英子”的身影,也想起了自己上小学和中学的日子。
雪花飘落湖南会馆
20世纪20年代末期到30年代的现代文学史上,有这样一种流派划分:在上海形成的、表现都市生活的文学流派被称为“海派”;而生活在京、津地区,以沈从文(湖南凤凰人)、废名(湖北黄梅人)、萧乾(祖籍黑龙江兴安岭地区)等为代表的作家群被称为“京派”。
湘西青年沈从文,是在1922年夏天离开故乡的。经过长沙、汉口、郑州、徐州和天津,他抵达北京。据说,他的第一落脚点是前门外大栅栏地区杨梅竹斜街内中段路北——清末由湘西人捐资修建的酉西会馆(湘西地处酉水之西)。有研究者认为,他投奔的是在此会馆做事的一位远房表哥。住下以后,沈从文每天到宣武门内大街的京师通俗图书馆去看书。后来,他为了去北大当旁听生,迁居到北大红楼附近的汉园公寓(有说他就居住在“银闸胡同”的一间原用于储煤的小房子里)。这期间,他陷入困境——原本答应他提供资助的湘西人物地位不保,沈从文便断绝了生活来源。他只好再一次搬家,住到了牛街地区东部“烂缦胡同”内的湖南会馆。
著名作家郁达夫的侄女郁风在回忆录《三叔达夫》一文中描述了郁达夫探望沈从文的情景:“就是这一年的冬天,他住在北京的湖南会馆里,没有棉衣,没有火炉,就用被子裹着身体坐在桌旁写作。但是他写出来投稿,没有一家刊物肯登……有一天,下着大雪,正当他坐在桌旁冷得发抖的时候,推门进来一个人,啊,竟是郁达夫!是接到了他这不相识的文学青年的信,就亲自跑来看他了。看到他在冰冷的屋子里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就把包得紧紧的毛围巾摘下,拍掉雪花披在他身上……”多年后沈从文对郁风说:“那情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并说:“后来他拿出五块钱,同我出去吃了饭,找回来的钱都送给了我……”此后,郁达夫在报上发表了《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文中写道:“我今天上你那公寓里来看你那一副样子,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我想趁着这大家已经睡寂了的几点钟工夫,把我要说的话,写一点在纸上。平素不认识的可怜的朋友,或是写信来,或是亲自上我这里来的,很多很多。我因为想报答两位也是我素不认识而对我却有十二分的同情过的朋友的厚恩起见,总尽我的力量帮助他们。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了,可怜的朋友太多了……”
1924年12月22日,沈从文的处女作《一封未曾付邮的信》发表在《晨报副刊》。此后,沈从文的作品相继在《晨报副刊》《现代评论》《小说月报》上发表。1925年秋,经郁达夫介绍,沈从文与徐志摩相识。1934年,沈从文的中篇小说名作《边城》开始在《国闻周报》连载。小说以20世纪30年代的湘西边城小镇茶峒为背景,描绘了湘西特有的风土人情,展现了人性的善良美好与命运的无奈。
有人曾说,汪曾祺考西南联大中文系是冲着当时在那里任教的沈从文去的。我觉得,汪曾祺获得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大淖记事》,蕴含着沈先生小说作品的韵味。
那天,我和女儿从后孙公园走到南新华街,又乘出租车到南横西街北侧的烂缦胡同南口。当时已是中午时分,胡同里人来人往,看样子大多是游客。沿着胡同向北走。我们在胡同的西侧101号大门的左侧墙上,发现了“湖南会馆”的牌子。只可惜大门紧闭,门上的牌匾写着“北京市宣武回民幼儿园分园”几个大字。这天是星期日,进去是不可能的。据说当年的湖南会馆有大小36间房,如今的房屋不得而知;当年沈从文先生的栖身之所,我们也就只能想象了。
百年前,雪花抖落在北京湖南会馆的小屋里,那温情而感人的一幕开启了文学梦想的天空;那一年,在“宣南”,来自湘西的青年沈从文,扬起了驶向文学海洋的风帆。
寻找宣南的文化留迹
明清以来,宣南地区人文荟萃。
明末清初戏曲家、小说家李渔,曾居住在北京宣南地区。他生于江苏,移居杭州后以卖文刻书为生。50岁左右时,他居南京,取“芥子纳须弥”之典,建“芥子园”,并经营芥子园书铺,出版汇集了中国画技法的《芥子园画谱》。在北京时,李渔在宣外“寒葭潭”(韩家胡同)植花木建亭,引南京“芥子园”之名建园。明代,那里积水成潭,芦苇丛生,以《诗经·秦风·蒹葭》之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取名“寒葭潭”。据说北京第九十五中学操场的东南角,曾经存遗“芥子园”的两块褐色石。
清代光绪年间,工笔“画影”圣手沈蓉圃,以同治、光绪时期京昆名家13人作画,名为《同光十三绝图》。这13位名家,绝大多数都曾居住或寓居过宣南地区。被誉为“同光十三绝”之一的京剧大师谭鑫培,故居在宣武门东北大栅栏地区大外廊营胡同北口路西1号。我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的主演就是谭鑫培。该片由北京最早开业的“泰丰照相馆”制作,放映地为大栅栏内的“大观楼影院”。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戏曲教育家王瑶卿,定居在清时的“大马神庙”,即今培英胡同,也属宣南地区。王瑶卿9岁时开始学戏,精通青衣、刀马、花旦。1926年,他开始收徒授课;四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形成各自流派,都离不开王瑶卿的精心培养。1951年,他接任了中国戏曲学校校长,弟子和学生近百人,可谓“桃李满天下”。
梅兰芳出生在大栅栏地区铁树斜街的居所,是梅兰芳祖父——“同光十三绝”之一梅巧玲的故居。尚小云曾寓居宣武门外椿树地区椿树下二条,程砚秋曾寓居大栅栏地区的排子胡同,荀慧生故居在椿树地区山西街。
我还不能不想到《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雍正五年(1727年),曹家因亏空获罪被抄家,次年春夏之交,13岁的曹雪芹随家人由南京到北京,住在崇文门外蒜市口。据说,曹雪芹曾在宣武门内的石驸马大街(新文化街)的克勤郡王府读过书,曾在西单石虎胡同的右翼宗学当过“舍夫”,还曾在什刹海北岸的府院内做过“西宾”……遗憾的是,人文荟萃的“宣南”,如今却寻不见曹雪芹的遗迹。
20世纪60年代末,我居住在北京宣武区右安门内西街。这街西端偏南的地方,有一片苗圃,附近的人们都称它为“小树林”。多年以后,“小树林”一带突然冒出了一座名为“大观园”的仿古园林建筑群。
“大观园”,是《红楼梦》中荣国府为迎接元妃省亲而建的行宫别墅。现在北京的“大观园”,始建于1984年,是为中央电视台拍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而兴建的。其总体设计者,是古建专家、曾设计过“大观园模型”的《红楼梦》剧组顾问杨乃济。
杨先生设计的“大观园”,坐北朝南,呈长方形;南侧的大门偏东,大门内为“曲径通幽”,其正北的河渠上建“沁芳亭”;亭西为贾宝玉住的“怡红院”,亭东为林黛玉住的“潇湘馆”。“大观园”的东南部,为探春住的“秋爽斋”;其东北有“稻香村”,再北为惜春住的“暖香坞”。院落的北部偏东,有薛宝钗住的“蘅芜苑”。园内正北靠近北围墙的地方,建“大观楼”;其东侧,有迎春住的“缀锦楼”。“大观楼”之南,建省亲别墅牌坊……在翠竹绿荫繁花中,那溪流湖渠,就像缠绕着楼馆亭阁闪着光影的飘带。
我们的身边——就是宣南地区,突然冒出来一座“大观园”——它不就是曹雪芹《红楼梦》中描绘的画境吗?这非同寻常的园林,蕴含着多少儿女情长、悲欢离合,还有那笑语和眼泪……
“宣南”,闪现出曹雪芹的文情画意,“大观园”为我们填补了曹雪芹影迹的空缺。
多少文化古韵和令人感叹唏嘘的故事,在“宣南”向我们诉说。
(作者:刘孝存,系作家、文化学者,曾任北京市地方志学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