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学术评价改革促进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
学术评价通过界定何为“合法知识”、何为“卓越研究”,行使着深刻的知识治理功能。近年来,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战线坚持“两个结合”,聚焦“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式现代化”“全过程人民民主”“新质生产力”等标识性理论范畴,取得了显著成就。然而也应看到,制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深层障碍尚未根本消除,其中学术评价体系改革滞后是因素之一。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亟待加大学术评价体系改革力度,将“问题意识”“理论原创”“文化传承”等质性标准注入评价维度,以学术评价改革促进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
以“两个结合”锚定知识生产的价值坐标
学术评价体系的根本功能,在于为知识生产确立认知框架与价值坐标。一项研究能否获得承认、何种知识能被视作贡献,取决于评价标准所内含的价值预设。现行评价体制倾向于将特定标准包装成超越历史文化语境的普遍尺度。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求把评价标准从这种悬浮于具体情境之上的“普遍尺度”中解放出来,回归到扎根中国实践的学术逻辑之中。
这种转变的根本遵循,在于坚持“两个结合”。马克思主义是“魂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根脉”。评价体系应将是否坚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立场、是否彰显中国智慧纳入核心维度,解构传统评价体系所依赖的“价值中立”迷思。知识的有效性不应仅体现为逻辑自洽或数据繁复,更应体现为改造现实的实践效能。重塑认知框架,就是要将实践解释力、政策影响力和文化传承度作为衡量学术成果价值的关键指标,使知识生产从“为西方理论做注脚”转向“为中国实践立学说”。通过这种价值锚定,引导学者将中国经验从“研究客体”提升为原创理论的思想源泉。
在此过程中,必须认识到“情境性知识”的合法性。任何知识体系都根植于特定文化情境与历史经验。评价标准对本土理论的重视,实则是打破实证主义的知识普遍性神话,使学术评价从“发现普遍规律”转向“阐释文化意义”。只有在这样的评价导向下,中国学者才能真正树立文化主体性,以中国话语表达中国实践,以中国理论解释中国道路。
从“绩效问责”向“战略引导”的治理转型
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政策推进,必须实质性改变学术场域中的激励结构与资源配置方式,推动学术治理从“绩效问责”向“战略引导”转型。首要任务是坚持“破立并举”,坚决破除“五唯”顽瘴痼疾,扭转单一量化指标主导人才评价的片面导向。
“立”的核心,在于推动评价范式从“影响力”评价向“创新力”评价的根本转型。传统评价体系以引用率、转载率为核心,本质上是基于学术市场“消费端”反馈的度量方式,奖励的是传播效率而非原创深度,容易导致研究趋于保守和同质化。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所需要的,恰恰是具有范式突破意义的原创性贡献。这类贡献往往因超越既有认知框架而难以获得即时的高引用。因此,必须确立以理论原创度、概念首创性、范式突破力为核心的“创新力”评价标准,将评价时间视野从短期绩效拓展为长周期学术贡献。
实现这一转型,需要技术赋能与制度创新协同推进。在技术层面,大语言模型和知识图谱技术的发展,使基于语义分析的学术创新度识别成为可能,有潜力发掘那些具有“潜在突破性”但尚未获得广泛引用的原创成果,形成“人机协同”的智能评价新范式。在制度层面,推行分类评价、长周期考核和代表作制度,将田野调查报告、政策建议、学术专著等纳入评价范围,使以创新为驱动、以问题为导向的研究范式成为重组学术资源的新枢纽。
在文明对话中确立中国学术的国际话语权
在全球知识治理体系中,学术评价标准的重构绝非孤立的国内调整,而是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必然延伸与制度投射。国际学术秩序长期呈现“中心—边缘”格局,非西方国家的知识贡献被固化于价值链末端,中国学者在国际对话中面临的“失语”困境根源正在于此。评价改革是打破这一困境的制度突破口。评价标准应当向具有主体性、原创性、标识性的概念和理论倾斜,激励中国学者从“概念消费者”转变为“概念生产者”。这些标识性概念和原创性理论,是自主知识体系的“思想芯片”和“四梁八柱”。它们不是对西方概念的翻译或模仿,而是从中国实践中生长出来的、具有独立解释力的理论创造。只有激发大批标识性概念的产出,中国学术才能在全球知识版图中获得真正的影响力与话语权。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绝不是搞学术上的“关门主义”。自主不等于封闭,守正必须伴随创新。真正的学术自主性体现为一种平等对话的能力,它不是拒绝与外部世界交流,而是在交流中拥有自己的价值立场和理论工具。在确立知识主权的基础上,应在评价机制上探索中外期刊双向互认、跨文明引用等新型制度安排,推动全球学术对话从西方主导的“中心辐射”模式转向平等互鉴的“多节点网状”结构。通过评价体系的系统重构,中国学术界将在全球知识秩序中开辟新的空间,这既是对多元现代性可能性的制度探索,也是在融通中外文化、增进文明交流中展现中国大国学术风范的必由之路。
(作者:石秀选 李 均,分别系深圳大学社会科学部特聘副研究员,深圳大学教育学部教授、执行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