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2日 Sun

人工智能翻译的“能”与“不能”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2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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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语言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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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8月02日 Sun
2026年08月02日

人工智能翻译的“能”与“不能”

  在人类发展史上,跨越语言藩篱的渴望始终绵延不绝。人工智能(AI)翻译从最初的词汇对照表、基于规则的机器翻译(RBMT),到统计机器翻译(SMT),再到当今以深度学习与神经网络(尤其是Transformer架构)为核心驱动力,每一次技术路径的跃迁,都使我们向“无缝沟通”的理想迈进一步。特别是近年来,一系列大型语言模型内置的翻译功能,使AI翻译走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全球资讯流通、商务往来乃至日常社交中不可或缺的工具。

  然而,技术的狂飙突进亦催生了迷思与争议。一方面,效率的奇迹令人惊叹;另一方面,关于翻译质量、文化失真乃至人类译者价值的质疑声不绝于耳。AI是否终将取代人类译者?翻译是否仅仅是符号的数学转换?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冷静剖析AI翻译的“能”与“不能”,在技术狂欢中保持人文的清醒。

AI翻译的“能”

  AI翻译的“能”,是其得以迅速普及并产生巨大影响的现实基础,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效率与生产力的空前提升。神经机器翻译系统能够在毫秒级别完成千字文本的初步转换,效率是人类译者的数千倍。这种能力在处理实时对话、海量文档批量翻译等场景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对于新闻报刊、科技文献、产品说明书、商务邮件等时效性强或批量巨大的文本类型,AI翻译可大显身手,极大压缩了信息传播的时间成本。

  二是多语种生态的数字化拓展。传统人工翻译市场长期集中于主流语种,众多小语种、民族语言资源匮乏。大型AI翻译模型通过爬取互联网上的多语料数据,能够支持上百甚至上千种语言互译,尽管质量暂时还有些不尽如人意,但至少为这些语言的数字化生存与基础性交流提供了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语种生态的数字平权。

  三是特定领域标准化文本的高精度处理。在语法结构相对固定、术语体系成熟、歧义较少的领域,如法律合同、专利文献、特定行业的科技文章等,经过高质量领域数据训练的AI翻译,其输出可以达到高度专业化、一致化的水平,甚至能有效避免人工翻译可能出现的术语前后不一、风格波动等问题。

  四是概率意义上的“创造力”。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让AI翻译具备了某种看似“创造”的能力。它不再是简单的词对词替换,而是能够根据语境生成符合逻辑的段落,甚至模仿特定的文风,如模仿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或鲁迅的冷峻笔调。这种基于概率预测的“风格迁移”,看起来很像是“创造”。但它仍不能脱掉引号,就因为它还是没有摆脱模仿的“学习”。

  五是技术架构的持续进化。从早期基于规则的机器翻译系统(RBMT)、循环神经网络(RNN)到如今的Transformer架构,以及结合检索增强生成(RAG)、思维链(Chain-of-Thought)等技术的应用,AI翻译系统在理解上下文、处理长距离依赖、生成更流畅目标语句等方面不断进步。并且在线学习机制使系统能够从用户反馈中持续优化,形成“使用—反馈—改进”的良性循环。比如,AI翻译中就可见到翻译家出版的译文的烙印。其“能”的边界,正随着计算能力、算法创新和数据资源的扩充而持续外推。

AI翻译的“不能”

  尽管AI技术进步令人振奋,但其翻译的“不能”同样显著且根深蒂固。这些局限不仅源于当前技术的不完善,更触及语言与翻译的本质属性。

  文化内涵与语境微妙的解码之困。语言是文化的载体,饱含历史积淀、社会习俗与集体无意识。对于文化负载词,如中文的“江湖”“面子”,英语的“gentleman”“serendipity”,以及各类典故、俗语、双关语等,AI往往只能进行字面或浅层对应,很难传递其厚重的文化联想与情感共鸣。遇到所谓的“人文硬核”(humanity core)(冯志伟2025)的文化特异性表达,如汉语的“阴阳”、英语的“serendipity”、德语的“Weltschmerz”等词语时,它便捉襟见肘了。即便侥幸成功转码,约翰·塞尔提出的“中文房间”实验至今仍是AI无法逾越的鸿沟。AI处理的是符号(symbol),而非意义(sense)。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翻译之大忌。

  情感色彩、文体风格与作者声音的感知之难。翻译是风格的再创造。一篇演讲的慷慨激昂、一首诗歌的朦胧婉约、一部小说的冷峻反讽,都依赖于译者对原文情感基调和文体风格的敏锐捕捉与创造性再现。AI可以模仿某些风格模式,但其对情感细腻度的“理解”是统计学意义上的关联,而非真正的感同身受;其生成的文本可能在语法上正确,却在风格上平板、模糊,丧失了原文独特的“声音”和神韵。

  学术类翻译的阐述性和文学类翻译的创造性的匮乏。许国璋(1983)认为,“哲学的翻译应当是阐译。”王克非(2025)指出:“将不同时空、不同文化背景的学术话语进行译介时,单从字面是很难通达的,有时必须发掘思想内涵,予以阐译,才能通达。”文学翻译是艺术的再创作,被喻为“戴着镣铐跳舞”。它要求译者在忠实与自由、形式与内容之间进行精妙的权衡与创造性的叛逆。当前AI翻译作品在文学性上往往流于平庸,难以企及翻译家笔下“化境”的审美高度。

  非主流语种的翻译质量令人担忧。随着几代人努力推动的技术进步,目前大语言模型机器翻译在一些领域和语种中的正确率已达98%,翻译质量已经可以与人工翻译的质量相媲美(冯志伟2025)。但非主流语种的翻译质量却参差不齐。例如,海南的一块警示牌“当心碰头”的翻译,英语虽不是最常见的译法但意思没错,日语却把“碰头”翻成了“会面”的意思,令人啼笑皆非。小语种的翻译全部交给AI还为时尚早。

  伦理判断与价值取向的缺席。翻译常涉及伦理抉择,比如,如何处理原文中的歧视性用语等问题,这需要译者具备社会责任感和文化敏感性。AI本身没有价值判断能力,缺乏必要的伦理过滤和是非矫正机能,其输出可能无意中固化或放大训练数据中的偏见,或在伦理问题、价值观问题上处理失当。

走向协同

  认识到AI翻译的“能”与“不能”,我们便不应将其视为非此即彼的替代关系,而应探索一种更具建设性的人机协同新范式。

  角色重塑:从替代到赋能。未来的专业译者,不应再是初稿的机械生产者,而应转型为AI输出的编辑者和质量最终把关者。AI负责完成初译、术语库管理、批量处理等基础性、重复性工作,将人类译者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使其能更加专注于需要创造力、批判性思维和文化判断力的高阶任务,如文学翻译、重要文献翻译、译审和本地化策略制定等。

  流程再造:人机交互的深度嵌套。翻译流程可以深度整合AI。例如,译前阶段,AI快速提供术语参考和背景资料;译中阶段,作为实时辅助工具提供多种译法建议;译后阶段,进行一致性检查和基础性润色。人类译者全程进行创造性决策、文化调适和质量监控,形成高效、高质量的协作闭环。

  AI翻译的“能”与“不能”,恰如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定义了它在当代社会的坐标。其“能”,是硅基智能在数据处理、模式识别与高效执行上的非凡力量,推动了实用层面沟通障碍的巨量消解。其“不能”,则映照出碳基生命所独有的文化浸润、情感体验、创造性想象与价值判断的深邃与复杂。

  我们或许正处在翻译史上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理想的前景,并非人机对决的零和博弈,而是在深刻理解彼此边界的基础上,走向一种“共生性”的智能增强。让AI发挥其效率与规模之“能”,承担起语言转换中更繁重、更标准化的基础工程;让人类译者以其人文与创造之“能”,专注于守护意义的丰富、文化的深度与表达的优雅,完成那些机器“不能”亦“不应”独自完成的、关乎理解、诠释和再创造的重要工作。

  翻译的最高使命,是促成人类心灵之间的真正对话。技术可以是有力的助手,但心灵的共鸣、文化的互鉴与思想的启迪,仍然需要在语言与文化中永不止息地探索、感受与创造的人脑。在消解人类之间语言隔阂的漫长征途上,AI与人类,或许将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同行者。

  (作者:王忻、冯志伟,分别系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东北亚研究中心教授,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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