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浪潮下的中文学习

　　“三个月说流利中文”“AI带你轻松掌握汉语”“一站式解决中文学习难题”……在社交媒体平台，此类表述在国际中文教育领域的商业推广中屡见不鲜。当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语言学习领域时，一种“唾手可得”的心态正在蔓延。它打着“智慧”“高效”的旗号，却从根本上违背了语言学习的客观规律，其潜在危害不可小觑。

　　语言学习从来不可以“速成”。这一判断基于语言学、认知科学及二语习得研究的科学结论。任何一种语言的掌握，均涉及语音系统的内化、词汇网络的构建、语法规则的自动提取以及语用能力的逐步养成，这四个层面构成一个复杂的认知过程。通常情况下，母语者的语感建立在数万小时的输入积累与多情境交互之上；二语学习者即便借助高效教学方法，亦需数百至数千小时的系统接触方能达到中高级水平。这一规律并非“学习效率低下”的体现，而是人类认知的基本规律使然。

　　具体到中文，情况更为复杂。汉语声调系统对非母语者构成全新的认知维度；汉字形音义三位一体的特征要求学习者同时处理视觉、听觉与语义信息，其涉及的大脑区域远多于拼音文字；汉语语体系统精细复杂，同一意义在口语与书面语中可能需选用截然不同的词汇与句式。更为关键的是，汉语属于高语境语言，大量信息并不在词汇与语法中明确标出，而是隐含于上下文、语用预设及交际情境之中。

　　人类语言学习的本质与大语言模型存在根本差异。语言学者李宇明指出，机器依赖数据训练生成文本，而人类学习语言不仅依靠课本知识与课堂讲授，还依托日常交流、社会活动、专业实践等文化体验。中文学习不只是认字读句，还需读懂弦外之音、体悟语境深意，而AI缺少人类依托生活经验与人情共识完成的共情、体悟等意会与推理。在智能浪潮中，中文习得同样要遵守认知基本规律。

　　“技术万能主义”是浮躁心态的首要推手。数智时代国际中文教育风险研究将“技术万能主义”界定为核心认知风险之一：盲目认为AI可以革命性地改变教育，陷入“以技术为中心而非以学习为中心”的误区。这种认知投射至市场层面，便催生了“轻松”“快速”“一站式”等广告话术，本质上是以商业逻辑替代教育逻辑，以“用户体验”的即时满足替代语言习得的长期建构。

　　AI本身的局限，体现在中文学习的几个核心环节，构成从语用、文化到认知的多重短板。语用层面，汉语重“意合”，语义深藏于场景之中。例如，“坏了坏了，这下好了”与“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两句，前者常见于无伤大雅的疏漏，系“先承认坏的结果，再故作轻松地自我安慰”；后者则是幻想破灭、大祸将至的麻烦，是“先抱有希望，再彻底绝望”。然而，主流大模型仅凭词汇概率演算，只能识别两句均含负面情绪，却无法捕捉说话人心理落差的微妙差异，常将两者简单判定为同等程度的“糟心事”。在中文学习场景中，若学习者依赖AI解读语句情绪，便很难精准把握日常表达里细腻的分寸感，长期下来，将导致中文语感的损害甚至缺失。在文化层面，大语言模型还会因训练数据偏见而“自信断言不存在的事实”，可能导致学习者对中国文化产生错误认知。一个无法辨别“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之荒谬的学习者，无论AI辅助下的口语多么流利，都不能被视为真正掌握了中文。

　　倘若一遇到语言学习问题就求助AI，学习者主动思辨和独立感悟的学习过程会容易被替代，长久可能丧失中文学习必备的感知力与判断力，产生“元认知懒惰”。欧盟委员会与经合组织联合于2026年发布的《欧盟中小学人工智能素养框架》就明确提出，需警惕“元认知懒惰”。当学习者习惯将认知任务外包给人工智能时，自主思考、独立判断与深度加工的能力将不可逆转地退化。

　　浮躁之风的危害远不止于个别学习者的挫败体验，它在另外两个层面产生结构性影响。对于学习者而言，浮躁宣传正在塑造一种错误的学习预期。当学习者被“三个月流利说”的承诺吸引而开始学习，随后必然遭遇现实与承诺之间的巨大落差。这种落差不仅可能导致个体产生“习得性无助”并快速放弃，还可能在宏观层面侵蚀国际社会对中文学习的理性认知。若中文的“快消品”形象被反复强化，谁还会投入时间与精力深入学习？

　　当然，人工智能对国际中文教育的积极贡献是真实且重要的。它为学习者提供了随时可及的对话伙伴，激发学习者的内生动力，为教师减轻了重复性工作的负担，为个性化学习提供了丰富多样的数据和资源支撑。“数字中文”已被教育部、国家语委与中央网信办联合发文确立为国家层面的战略部署，中文正在成为数字时代的重要基础设施。“中文+职业技能”融合模式使中文与跨境电商、智慧农业、高铁技术等应用场景深度融合，为学习者创造了切实的经济激励。这些方向值得全力以赴。

　　然而，“积极拥抱”不等于“全盘接受”，更不等于“虚假宣传”。我们应当理性定位AI的工具属性，取其便利、规避短板，坚持“理性价值在前、工具价值在后”的价值逻辑，方能避免在技术捷径中丢失语言学习的核心素养。语言学习的核心永远是学习者的认知投入、情感互动与文化浸润。学好中文，需要时间，需要信念，需要学习者在一次次犯错与修正中逐步建构自身的语言系统。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走得更稳、更快、更有趣，但它不能替代走路本身。真正的“智慧教育”，不是用机器的聪明去掩盖学习的必要投入，而是用技术的力量去激励、辅助并丰富每一位学习者主动探索中文世界的过程。

　　中文走向世界，靠的不是对学习难度的刻意淡化，亦非对技术能力的无限拔高，而是对中国发展的真实信心、对中文价值的深刻认知，以及每一位学习者踏踏实实的认知付出。人工智能只是这一历史进程中的重要伙伴，是中文学习的同行者，真正能让世界学好中文的，永远是教师的热忱、学习者的坚持，以及语言与文化的永恒魅力。

　　（作者：汪敏锋，系福建师范大学海外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