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结合”与中国古典学的历史使命

　　进入新时代，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中国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中华民族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于伟大复兴的目标，世界历史并没有以西方文明为主轴走向终结，而是进入了“中国时刻”。当全世界都在追问中国道路为什么能够成功时，中国给出的答案是“两个结合”，尤其是“第二个结合”：在五千多年中华文明深厚基础上开辟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必由之路。如果没有中华五千年文明，就谈不上什么中国特色；如果不是中国特色，也就没有今天成功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因此，不从源远流长的历史连续性来认识中国，就不可能理解古代中国，也不可能理解现代中国，更不可能理解未来中国。如何通过读懂古代中国来读懂现代和未来中国就因此成为阐释和推进“第二个结合”的重要枢纽。近年来，中国古典学在学术界的兴起无疑与这一问题意识密切相关，中国古典学的建设与历史使命也必然围绕这一关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与更新、关乎中国道路未来走向的重大问题而展开。

　　第一，中国古典学是理解马克思主义何以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互契合、相互成就内在肌理的学术基石，是破解“何以中国”密码的重要钥匙。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之间存在高度的契合性，这种契合并非纯属巧合或抽象的理论耦合，而是历史上真实的文明交流与文化交融的产物。在16世纪到18世纪之间，中国儒家与道家思想通过西方来华传教士传回欧洲的书信、对中国经典的译介等途径极大影响了欧洲，尤其是中国哲学的理性与道德观念对欧洲启蒙运动产生了深刻影响。当时，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三大来源——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法国空想社会主义与德国古典哲学都曾经分别以不同形式受到过中国思想的影响。因此，当马克思主义传到中国时，一批中国先进知识分子在诸多外来思潮中选择了马克思主义，作为建构中国现代民族国家的思想基础也就并非历史的偶然。中国古典学研究应带有鲜明的问题意识，搞清楚古代中国的经典文本在传播与接受的过程中，曾以何种形式影响了西方现代文明的品格塑造与走向，其中哪些因素又通过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反过来推动了中华文明的生命更新与现代转型，使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相互成就的有机结合。破解“何以中国”的文明密码是中国古典学的重要历史使命。

　　第二，中国古典学是新时代坚持守正创新，立足中华文明根脉，持续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筑牢根基的重要动能。“第二个结合”让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有了更加宏阔深远的历史纵深，拓展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文化根基，使中国式现代化成为赓续古老文明的现代化而不是消灭古老文明的现代化，是文明更新的结果而不是文明断裂的产物。这一道路最为稳固的文明根脉最终需要扎根于每一个中国人的思想观念之中、扎根于人民日用而不自知的生活方式之中。中国古典学需要承担此重要的文教使命，通过古典教育来涵养每一代中国人的心性品质，在更加变动不居、充满多元主义与虚无主义陷阱的现代世界中为人民提供追求美好生活的可能性，搭建当代中国人赖以生活的秩序依据与价值“护城河”。古代经典不仅是过去的古籍之学，更是面向未来的心性之学。

　　此外，在世界历史的长河之中，每当一种文明面临新的挑战时，它都会试图回到自身的文明源头去思考其现代处境，寻找回应和解决危机的答案，在返本中实现开新。“第二个结合”开启了广阔的理论和实践创新空间，从而使中国人掌握了思想和文化上的主动，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未来中国古典学应秉持“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的精神，在更加广阔的文化空间中，充分运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宝贵资源，探索面向未来的理论和制度创新，成为持续涵养中国式现代化精神品格与文化特征的学术源泉。

　　第三，中国古典学为寻求人类未来命运出路与理想文明秩序愿景的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提供了重要基础。在两次世界大战前后，一批西方思想家曾不约而同地将解决西方文明乃至人类命运危机的希望寄托于当时尚且积贫积弱的中国，认为中国的文化基因中蕴含着解救西方现代文明危机的良方。罗素曾认为只要中国能取得政治，尤其是文化上的独立，发扬其人文主义精神，就能形成与现代西方物质文明不同的新的文明。今后中国将在最关键的时刻带给人类全新的希望。费正清则认为中国最终将从自己的道路中创造出新的价值和秩序，为世界作出自己的贡献。汤因比更是坚信挽救人类灭亡的希望就在中国。今天，当西方式现代化的发展与治理模式将世界带入新一轮危机与困境之中，面对“世界向何处去？人类向何处去？”的时代之问，复兴中的中华文明理应给出自己的方案与回答。中国的“中”字不是体现在以自我为中心的唯我独尊，而是要从中华文化主体性出发，构建出一整套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目标的文明与价值秩序，推动实现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未来愿景。“中国”不应当仅仅成为世界地图上的一个地理位置，而应当成为看待世界的全新的价值维度。中国古典学是实现这一历史使命的重要基础。

　　第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取得的伟大成就为中国古典学建设和发展提供了扎实的现实基础、文明自信与文化底气。中华文明作为世界上唯一连绵不断且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的伟大文明，其民族国家的实体形态使文明拥有了基于连贯物理空间尺度之上的历史文化传承，从而使中国的古典学研究拥有文明的“具身”基础，而不是在虚空中去构建一个“想象的共同体”。中国成功走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成为当今综合国力全球第二的国家，则为中国古典学的建设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如果说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的历史境遇是“五四”以来反传统的思想学术土壤，那么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则是中国学界乃至全世界以最大敬意重新认识中华文明古典源头的最大外部原因。未来，一个从中华文化主体性出发，具有宏阔历史视野与天下胸怀、拥有从容深沉的文明气象的中国古典学方能配得上今日之中国。

　　第五，以开放包容的文明气象破解古今中西之争是中国古典学的重要历史使命与学术担当。中国古典学不同于西方古典学，西方古典学只需研究自身的文明源头，而面对近代以来西方的挑战，中国古典学不得不深入理解西方文明，以完成重整中华传统文明精神的使命。而欲深入西方文明，就必须对其内部“古今之争”的复杂思想与学术公案了然于胸，并从中国的文明视角出发，做出自己的判断。只有“兼通中西之学，于古今沿革，中外得失，皆了然于胸中”，才能有知彼知己的学术底气，从而展开广阔的学术新气象。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经过长期努力，我们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有条件破解‘古今中西之争’，也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迫切需要一批熔铸古今、汇通中西的文化成果。”这也是中国古典学重要的历史使命与学术担当。

　　（作者：秦露，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文史部副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