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8日 Mon

消费风雅与晚明清言小品集的编刊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8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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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文史哲周刊·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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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08日 Mon
2026年06月08日

消费风雅与晚明清言小品集的编刊

  晚明清言小品蔚为大观,诸如《小窗幽记》《菜根谭》等至今仍被不断整理出版,显示出在当代历久弥新的生命力。标榜“清”“幽”的清言小品集,与举业、尺牍、类书的销售并驾齐驱,与当时勃兴的文化消费浪潮密切相关,是晚明风雅消费中极具代表性的文化商品。

  清言文体的定型,可追溯至屠隆的《娑罗馆清言》,抒写闲情逸致,简约隽永,阅读门槛不高,广受青睐。至陈继儒等人开创钞掇前人文献以成新著的风气,则深刻影响了清言小品集的编刊方式。清言集的经史隽语、前人诗文与掌故逸事,因切合时人审美与实用需求而流传广泛,中外图书馆如中国国家图书馆、日本内阁文库、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东亚图书馆等皆有收藏。成书的过程,以吴从先等人编刊《广清纪》为例,“(何)仙郎因出《别论》,(王)经倩出《疏野园》《醉石斋》《桐叶楼》诸笺,予出《新语》,(郭)肩吾则唯《烟雨山房笔记》。互为批抹,帙有不足,随取架上书,断章辏之。月未落,编已就次”。所费时不到一夜,四位文人将手头的小品、笔记、诗文剪裁汇编成一部超过1600则清言的文集。其成书速度和规模,与《娑罗馆清言》“园居无事”“跏趺出定”积累而成200则小品,不可同日而语。《广清纪》内容分清语、清韵、清事、清享,远超早期清言范围,实为清言、清赏、诗歌、笔记汇编,内容庞杂。这类文集的编刊,已从文人的静观默想、自赏自娱,转变为对接大众风雅需求的文化生产。

编刊之兴:商业驱动与集体撰编

  从成书方式看,清言小品集的编纂有明显的商业性和集体性。编刊者多为不第文人,与出版界关系密切,深谙市场动向,他们是清言的创作者、使用者、传播者。早期的清言是作者妙悟的结晶,带有自赏的意味,后期这些集子则是为了满足一般读者了解文人雅趣尤其是山人高谈妙论的需求。四库馆臣批评《增定玉壶冰》云:“山人墨客,莫盛于明之末年,刺取清言,以夸高致,亦一时风尚如是也。”成功的山人、文化商人,熟悉清赏、清玩、清谈,社会影响力之大,近于当下的文化“网红”,有大量追随者、效仿者,读者急需从清言集了解文人的生活和艺术,推动了书籍的编撰。吴从先云:“冷语、隽语、韵语,即片语亦重九鼎。”肯定清言的文学价值,也缘于当时清言在社会影响和商业价值上备受关注。后期的清言集除了文人雅论雅事,还加入了大量非小品的内容。“以夸高致”的内容实处于雅俗之间,呈现了包容广阔的人生、自然、艺术视野,在文人的艺术审美与读者的文化需求之间架起桥梁。四库馆臣评价:“《快书》百种,最下最传。轻儇佻薄,与当时士习相宜耳。”热销正因切合读者需求。

  应对读者需求的是成熟的商业运作。正德年间,都穆取东汉至明高逸事、言撰成《玉壶冰》,张邦侗删补为《广玉壶冰》,万历年间吴兴从事印书业的闵元衢,将其补定为《增定玉壶冰》,后徐庆昭则在舅氏刻书家梅鼎祚的资助下,将此书扩编成有695则“必有适已之趣”清言的《于于楼会心编》,踵事增华,其商业驱动不可小觑。《广清纪》的编撰者何伟然、吴从先是不第文人,他们结社雅集,向友人征稿,合作编刊了一系列举业、尺牍选本和小品集,在当时都是“畅销书”。风靡海内的《小窗四纪》是他们与张榜、俞恩烨、沈明龙等数十人共同编撰的清言小品集,除《自纪》外内容皆摘录自名家小品、历代诗赋,如《清纪》摘录高濂的《四时幽赏录》、袁宏道的小品文等。内容不拘清赏、诗话、名物考证等,大受欢迎,“三年海内翻梓者七”,促成续编《广清纪》迅速问世,正是市场热烈反响的直接体现。

风雅指南:生活美学与编刊取向

  清言小品集在内容上标举清趣,承担了“风雅指南”的功能,旨在指导读者如何营造与体验生活。吴从先云:“名世之语,政不在多;惊人之句,流声甚远。”事实上,这些集子编刊一改早期清言精练的风格,求多求杂,指导读者从观赏外在世界到修炼内在品味,全方位地将生活艺术化,并在题目上标榜风雅吸引读者。

  从内容看,后出的清言小品集多收录《娑罗馆清言》《岩栖幽事》《安得长者言》之说,还摘选了大量的类书内容,大体以生活风雅为要,并融入志怪、考证之说满足娱乐,个中即有处世哲理,也切于世俗之用。如彭汝让的《木几冗谈》多君子修养之说,少高逸之论,仅“多躁者必无沉毅之识,多畏者必无踔越之见”观人之说见于《围炉夜话》。徐学谟的《归有园麈谈》批评世态犀利,清言集则摘录较多,如“炎凉之态,处富贵者更甚于贫贱;嫉妒之念,为兄弟者或狠于外人”等,为《菜根谭》广为传播。

  清言集更注重指导读者如何赏玩生活、修炼品味,将日常生活艺术化,带有生活美学启蒙的性质。如“赏花须结豪友,观妓须结淡友,登山须结逸友,泛水须结旷友,对月须结冷友,待雪须结艳友,饮酒须结韵友”“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读书,宜与老僧说法,以销艳思。夏夜宜闲谈,宜临水枯坐,宜听松声冷韵,以涤烦襟。秋夜宜豪游,宜访快士,宜谈兵说剑,以除萧瑟。冬夜宜茗战,宜酌酒说《三国》《水浒》《金瓶梅》诸集,宜箸竹肉,以破孤岑”,从时节、物候到交友、活动,细致地勾勒出一幅文人雅士的生活图景。其重点不在于思想的深刻,而在于语言上的隽永、生活的风雅,为希望提升文化品格的读者提供可模仿的“风雅模板”。

  清言集往往以清雅名目,四库馆臣评价《广快书》“多窜易名目”,天启六年闵景贤和何伟然编刊《快书》,“割裂诸家小品五十种,汇为一集”,如将王纳谏的《会心言》改名《秋涛》,倪允昌的《醒言》改名《光明藏》。销售成功后,天启九年何伟然与吴从先又推出《广快书》,书名如《一声莺》《有情痴》《照心犀》,仍凸显轻倩风雅。

消费之质:附庸风雅与物质文化

  清言小品集的商业化编刊,根植于晚明社会对风雅的消费渴望。陈继儒《晚香堂小品》云:“新安故多大贾,贾啖名,喜从贤豪长者游。”揭示商人阶层希望通过模仿士绅行为以提升文化品格、获取身份认同,清言集是一般消费者附庸风雅的理想媒介。

  清言之“清”,有超脱物外之姿,其编刊与传播却始终与消费文化紧密相连。一方面,清言集常见对文房清玩、园林布置等物质生活的品评,体现出“雅”与“俗”、“精神”与“物质”之间的张力;另一方面,一般读者通过购买、阅读清言集以附庸风雅,提升文化身份。清言的内容往往跨越媒介,融入日常物质生活,如《金瓶梅》描写郑爱月房间高级的装修:“但见帘栊香霭,进入明间内,供养着一轴海潮观音,两旁挂四轴美人,按春夏秋冬: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美人图内容出自《增广贤文》,在当时瓷器、屏风上也常出现。房间优雅的装修,亦可见清言作为风雅陈设的注脚,影响深入世俗生活的肌理。

  这些集子传授了具体的风雅实践,如“古人养笔,以硫黄酒;养纸,以芙蓉粉(薛涛事);养砚,以文绫盖;养墨,以豹皮囊”,又云“薰衣豆蔻香(霍小玉事)”。传说薛涛以木芙蓉皮制笺纸,唐代李惟《霍小玉歌》其一云“衣飘豆蔻减浓香”。至清言演变为带有典故的风雅操作,将物质消费提升至文化层面。同时,清言集本身也成为文化消费品,购买书籍是寻求身份认同、拥有风雅的捷径,使得风雅作为一种文化资本,得以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流通和消费。

  晚明清言小品集的编刊,是文学内部发展的结果,更是特定历史阶段文化消费与审美普及的产物。这些集子由商业驱动、集体撰编,以满足社会风雅消费为核心,发挥了风雅指南的作用,向市民普及文人的审美趣味。清言小品集的编刊呈现出晚明文学与出版的多元面貌,可为当代文化消费提供启示。

  (作者:吴肖丹,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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