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20世纪拉美史学的发展趋向
拉丁美洲作为长期遭受西方殖民统治的地区,其史学研究一方面带有明显的“西方中心主义”烙印,另一方面在本土历史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具有地域特色的史学传统。大体来看,20世纪前的拉美史学经历了三个时期:一是前哥伦布时代史学,主要有神话传说、王室传记、抄本,如被玛雅基切人奉为“圣书”的《波波尔·乌》、记录印加帝国执政者的《印加诸王纪》、反映米斯特克文明的《佐奇-纳托尔抄本》等,其特点是高度依赖口述传承,历史与神话传说相互交织,王室依据自身需要编织历史,并有意抹去被征服族群的记忆。二是殖民主义史学,始于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书写主体是征服者、传教士、旅行者以及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官方编年史家,旨在面向欧洲展现“新大陆”的自然环境与社会风貌,同时为殖民征服和传播基督教提供合法性论证。为西班牙王室效力的意大利人文主义者佩德罗·马蒂尔的《新大陆十纪》、西班牙殖民者费尔南德斯·德奥维多的《西印度自然史概述》、西班牙编年史家洛佩斯·德戈马拉的《西印度通史》等是殖民主义史学著作的代表,体现出明显的西方中心主义视角。三是克里奥尔史学。自17世纪以来,克里奥尔人的本土意识日益萌发,在历史书写中表达对美洲大陆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成为拉美史学研究的核心主题之一。18世纪末19世纪初,智利编年史家莫利纳极力捍卫美洲的独特性,驳斥欧洲社会关于美洲退化的错误认知,体现了克里奥尔史学的发展。
步入20世纪后,拉美地区的民族自觉和历史主体意识进一步迸发,民族主义史学成为主流。拉美的历史学家立足印第安文明,积极寻求与现代性的融合,通过历史书写颂扬民族文化,塑造民族认同,从而将民族主义史学的发展推向高峰。与此同时,拉美史学在继承前人、吸收西方史学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在史学编撰、研究领域、史家群体等方面均有所发展,主要表现为以下内容:
第一,地区通史和国别史的编撰。墨西哥历史学家卡洛斯·佩雷拉在20世纪20年代撰写了8卷本的《西属美洲史》,以时间为线索,呈现了西属美洲自哥伦布大发现直至20世纪初的发展历程。该著作对印第安文化的独特价值进行详细分析,是研究西属美洲历史的经典之作。阿根廷历史学家里卡多·莱韦内在1940至1942年间主编的14卷本《美洲史》作为跨国合作的研究成果,梳理了从前哥伦布时代至20世纪上半期美洲的整体发展脉络,同时对拉美各国的独立运动进行深入探讨,为研究相关历史提供了重要参考。国别史方面,秘鲁历史学家豪尔赫·巴萨德雷的《秘鲁共和国史》自1939年问世以来经过八次再版修订,内容上涵盖了秘鲁从1822年召开第一届制宪大会到20世纪末的历史,成为秘鲁国别史研究的经典作品之一。古巴历史学家拉米罗·格拉·桑切斯1952年主编的10卷本《古巴民族史》,在综合运用大量一手资料的基础上,阐述了古巴民族历经四个半世纪的形成过程,是古巴历史研究的代表性著作。这些地区通史和国别史的编撰,体现了20世纪拉美史学研究逐渐走向系统化和专业化,以及地区整体研究与具体国别研究并重的发展特点。
第二,研究领域的拓展。受西方史学的影响,除了传统的政治史研究,20世纪的拉美史学还包括经济社会史、思想文化史、族裔史、性别史等方面的内容。巴西历史学家小卡约·普拉多借鉴马克思主义研究方法,论述了殖民统治对巴西经济发展和社会结构产生的负面影响。秘鲁左翼历史学家阿尔贝托·弗洛雷斯·加林多的《寻找印加:安第斯的认同与乌托邦》,通过分析印第安文化传统与西方现代性之间的张力,揭示了秘鲁构建多元民族认同的曲折历程。厄瓜多尔学者皮埃达·科斯塔莱斯-佩纳埃雷拉夫妇聚焦印第安族群,综合运用历史学、社会学、民族学研究方法,剖析他们所遭受的强制性剥削,并探讨了1964年农业改革对其产生的深远影响。墨西哥历史学家胡利娅·图尼翁重点关注女性群体,历时性地考察了其家庭角色与社会地位的变迁,揭示了女性在国家历史叙事中长期被遮蔽的处境,勾勒出她们逐步进入公共领域、参与国家建设的历史轨迹。
第三,涌现了一批接受过系统学术训练、具备专业素养的学院派历史学家。学院派历史学家一般在西方国家获得博士学位,更加注重史料考证和方法论运用,推动了拉美史学研究走向专业化和科学化。费尔南多·奥尔蒂斯是古巴百科全书式学者,先后在西班牙和意大利学习,致力于探讨古巴黑人族裔与文化认同问题。1940年,他在借鉴历史学、人类学、民族学等多学科研究方法的基础上,撰写《烟草与蔗糖在古巴的对奏》,阐释了古巴文化在多种异质性元素相互作用下的历史生成过程。厄瓜多尔的两位重要学院派史家——乌戈·格瓦拉和赛贡多·莫雷诺分别在美国和德国留学,他们立足扎实的档案资料,采用自下而上的研究方法,剖析了印第安人的社会结构与政治抗争。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一批拉美左翼青年因军事政变被迫流亡海外,赴英美等地求学。80年代,随着民主化进程的启动,以伊尔达·萨瓦托和加夫列尔·萨拉萨尔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将新社会史研究范式引入拉美,进一步推动了拉美史学的现代转型。
第四,致力于发表历史研究成果、提供学术交流平台的专业性刊物竞相创办。20世纪初,众多拉美国家创办了具有官方性质的历史学院,一批专业史学研究刊物随之兴起,如《智利历史学院院刊》《厄瓜多尔国家历史学院院刊》《秘鲁历史杂志》《哥伦比亚历史与文物通讯》等。这些刊物在创办初期主要关注政治史、军事史、外交史等传统领域,后来逐渐拓展至经济社会史、思想文化史等议题,强调运用一手档案资料,体现出鲜明的实证主义取向。20世纪中期,拉美高等院校提升了对历史研究的重视程度,创办了更具国际视野的学术刊物,如智利天主教大学的《历史》、哥伦比亚国立大学的《哥伦比亚社会文化史年鉴》等,其成果体现了拉美学者在经济史、社会文化史等领域的较高研究水平。20世纪后期,拉美史学界以《争鸣》《辩证法》《马切特》等杂志为依托,围绕生产方式、反帝国主义斗争、工团主义等主题展开激烈的争鸣,助推了史学刊物的进一步发展。
第五,拉美修正派史学的贡献与影响。自20世纪30年代起,多个拉美国家出现了旨在批判官方历史叙事的修正派史学。修正派史家大多秉持爱国主义,主张扩大既有研究范围,关注为官方史学所忽视的人物和事件,重新书写民族国家历史。埃内斯托·帕拉西奥斯是阿根廷修正派史家的代表,反对将该国重要历史人物罗萨斯视为独裁者,强调其在抵御外部压力、捍卫国家主权方面发挥的重要作用。列瓦诺·阿吉雷是哥伦比亚经济学家、历史学家、外交官,其代表作《我国历史上的重大经济社会冲突》在长时段的视野下剖析哥伦比亚的经济社会问题,揭示了克里奥尔精英如何利用独立战争维护自身利益,同时刻意忽视底层民众在独立战争中的贡献。修正派史学还注重批判拉美国家单一的经济结构,反对外国资本的主导作用,主张实现经济自主发展。墨西哥历史学家赫苏斯·席尔瓦和古巴历史学家胡里奥·勒·里韦伦德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修正派史学立足现实,推动了对官方历史叙事的反思,拓宽了民族国家历史书写的视角,并深化了对拉美社会结构与经济依附问题的研究。
总之,在经济全球化和思想多元化的背景下,20世纪拉美史学较以前有了较大进展。拉美史学家把具体研究与社会历史变动紧密结合,研究领域不断拓展,研究成果日益深化,逐渐形成具有自身问题意识和地域特色的史学研究传统。不过,拉美史学也存在诸多局限,如对西方史学理论与方法依赖较深,对本土历史经验的理论概括能力尚显不足;同时,在底层社会、原住民以及黑人历史研究等方面较为薄弱。拉美史学若要取得长远发展,既要立足拉美实际,加强本土史学理论建构,也要进一步拓展研究视野,增进跨国学术对话,从而提升史学研究的自主性与创新能力。
(作者:王迪,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