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花守望 血脉同根

　　【藏品的故事】

　　20世纪30至40年代，抗战烽火正炽。为避战祸，活跃在岭南地区的文人画家相继迁居香港或澳门，在离乱中求得一段相对安稳的生活。流寓港澳期间，他们或结社雅集，或参展办展，或设帐授徒，一为谋取生计，二为传扬岭南艺术。

　　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所藏《花卉图卷》便诞生于此时，其命运却远比寻常花卉画曲折。它本是沈仲强与邓芬组织的“杰社”在澳门荷兰园的一次雅集小作，后随着岭南画家不断赴港避战，相聚办展，在卷上续笔留念者越来越多。香港沦陷后，赵少昂携此卷辗转广州湾（今湛江）、桂林以及韶关曲江等地，二十八位不同画派与艺术主张的岭南画家在抗战时期从濠江到香江，从香江到曲江的流寓轨迹，最终以一纸繁花留存至今。

　　花卉题材的选择，既有自然因素，亦有人文寄托。粤港澳地处东南沿海，属季风气候，植被茂盛，热带花卉种类繁多，赏花绘花是当地文人墨客的日常雅趣。而《花卉图卷》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它是岭南画家为支持抗战、筹募军资而共同参与的艺术创作。当时大批上海与广东的难民涌入港澳，各地被日机疯狂轰炸的惨状频频见诸报端，也被时常往返省城广州的画家目睹。家国蒙难，无人能置身事外，有的画家投笔从戎，更多画家希望以技艺为国效力。其时的港澳当局以“中立”为名严禁民间抗战集会，以书画义卖募捐反成了一条绕过政治封锁、宣扬爱国思想与民族意识的婉转路径。寓意吉祥的花卉画向来深得市民与商贾喜爱，与富绅往来密切的岭南画家，深谙何种笔墨能打动买家，让其慷慨解囊。于是，他们各以看家本领入画，如“司徒牵牛”司徒奇绘牵牛花，“菊花王”沈仲强画菊花，“牡丹张”张韶石作牡丹，黄少强写墨梅则是因黄慈博等岭南文士挚爱这一题材。图卷特意留白上款，只为待藏家确定后，再补专属题跋。

　　尽管市场青睐吉祥直观的图像画作，画家们却未完全妥协。相反，他们在长卷上尽可能展现各自的艺术主张与风格，甚至在技法上彼此观摩，相互竞技。国画研究会成员邓芬坚守传统笔墨规范，以没骨法画唐菖蒲开卷，弟子余匡父紧随其后；岭南派司徒奇的牵牛虽也用没骨，却融入西方透视，使花朵无骨而有骨；黄霞川在春睡画院接受的是岭南派折中中西的艺术教育，却在图卷上以扎实传统功夫示人；国画研究会元老沈仲强不唯展示传统国画功力，以菊花融汇西画透视、宋院写生与隔山派撞水撞粉技法；余达生与杨善深参照东洋水墨，兼取隔山派鲜丽设色之法，同时注重花卉造型，分别绘出珙桐与秋英；澳门报人黄蕴玉的木棉所用墨色，与张韶石的牡丹相呼应；方人定以设色绘出油画体积感的百合穿插其中；岁寒社三友何漆园、黄少强与叶少秉各以色墨相间绘就不同花种，尽显三人默契，傅寿宜再以传统笔法强化新旧画风交相辉映之美妙。

　　隔山派张韶石、容祖椿与岭南派高剑父及其弟子何磊，同样在技法并置中展现传统与现代的分野；郑锦画昙花，看似写意，实则整合了日本与西方的画风，笔触厚重却又用明亮色彩增加花卉的轻盈感，强调装饰性；在叶大章与马万里的传统笔致之间，梁粲缨将她向赵少昂学习的绘花技法铺展于图卷上，显得灵动而有生气；岭南派黄独峰画玉兰，笔法上能窥见其留日习画的经历，更多是其融合海派与岭南派的尝试，重点在于用色时将“浓破淡，淡破浓”与“撞水撞粉”两者结合，使花瓣以设色的层次感体现立体感；岭南派黎雄才所绘建兰看似与其他画家的花卉统一布局，其实有意借鉴宋末元初画家郑思肖的“画兰不画土”，实践高奇峰所言“以图画赋比兴”，抒发家国河山陷于战乱之痛。

　　倘若时局安稳，黎雄才或许并非《花卉图卷》的最后一位执笔画家，还会有更多持不同艺术主张的画家参与其中。由于资料有限，画卷1943年之后的流转经历已无从详考。20世纪50年代以后，广州市市长朱光积极筹建广州美术馆，着力团结扶持老一代国画家，《花卉图卷》遂成为广州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前身）的藏品之一。遗憾的是，1942年后，黄少强、张纯初、容祖椿、傅寿宜等岭南画家相继在战乱所致的饥荒与困顿中离世，余者亦如风絮四散，或返归广州，或定居港澳，或远赴南洋。昔日画家齐聚一堂、文酒相酬即席挥毫的盛景，终成不可再现的追忆。

　　文化的血脉从不因地理隔绝或战火硝烟而断裂。港澳为岭南画家提供了存续艺术生命的庇护所，画家们则将民族气节注入笔墨，使战时港澳成为支援内地抗战的重要后方。他们与商会联合开展抗战宣传与募捐活动，将中国书画的种子广撒于岭南与海外。这种跨越门户壁垒的合作精神，正是骨肉同根所孕育的文化力量。

　　时至今日，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已成为国家重大战略的恢宏落笔。回望《花卉图卷》及其背后的烽火岁月，我们更能体悟蕴含其中的历史意义与艺术价值。它铭刻着岭南画家曾超越派别，在战火流离中互济共生并以笔墨守望家国的群体情谊。纸上的每一笔墨色交融，都是粤港澳三地骨肉同根、血脉相连的无声见证。《花卉图卷》不仅是研究岭南美术史与粤港澳历史文化的重要史料，更是粤港澳共建人文湾区最温厚的历史资源。它提醒着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心怀家国的艺术初心始终不渝，同根同源的文艺血脉，必将赓续永存。

　　（作者：李欣蕾，系广州艺术博物院陈列研究部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