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好好写字”看当代书法教育的守正出新

已历经一个多甲子风雨历程的中国高等书法教育,如今正处在一个发展的关键阶段。回望过去,从筚路蓝缕到蓬勃发展,特别是进入新世纪的二十余年来,书法专业实现了规模上的跨越式发展,创作、研究成果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才队伍也在不断壮大。然而,一旦对应新时代中国社会高质量发展要求,就会发现书法专业建设还存在一些问题。
当下的书法教育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状况:一方面是专业建设规模的迅速扩大,另一方面却是建设水平的参差不齐,学科定位和培养目标都还不够清晰。其中最突出的表现,是将书法简单地等同于“美术”,导致了比较严重的“美术化”倾向。在教学实践中,我们习惯于用西方的艺术理论和观念来构建书法评价体系,用“线条”“造型”“构成”等概念来解读书法,甚至试图用西方的“美学”框架来肢解书法内在的文脉。这种“削足适履”的做法,使得书法在追求视觉冲击力的过程中,逐渐沦为绘画的附庸,成了大美术背景下的一个边缘配角。
与此同时,“功利化”与“过度专业化”像两把双刃剑,正在消解书法教育的根基。所谓“功利化”,是指以入选国家级展览、获得赛事奖项为直接甚至唯一的培养目标。这种导向在短期内确实激发了学生的创作热情,但从长远来看,其积极意义正在被迅速消解。为了迎合评委口味,学生作品呈现出严重的同质化、模式化现象,千人一面,了无生气。这种长期的内卷不仅让师生身心俱疲,更让书法学习变成了一种短期目的的技艺操练。而“过度专业化”则是“功利化”的极端体现,书法教育被简化为单纯的技艺传承,文化素养的积累没有被给予足够的重视。过去,我们将书法艺术独立于文学、史学等学科体系之外,甚至将其置于美术之下,这在很大程度上割裂了“文”“字”“书”的内在关联,导致学生缺乏跨学科的视野,成了只会挥毫、缺少学养的“匠人”。
这种种现象的根源,在于书法在现代转型中被强行塞进了西方“艺术”(Art)的笼子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现在普遍使用的“艺术”一词,深受西方观念影响。在西方语境中,“Art”原本泛指手工艺和科学技巧,后来才专指“美术”。这种观念经日本传入中国后,结合中国古代固有的艺术谱系,衍生出了一套看似融通、实则扞格不入的话语体系。当用这套现代“艺术”观念来审视古老的中国书法时,矛盾便不可避免。书法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是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艺术”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这种观念成为唯一的价值判断标准时,人们以“线条”定义书法、以“造型”解读书法,而书法背后那个博大精深的“字”“人”“文”世界却多少被悬置起来,书法在“艺术化”“美术化”的路上越走越远。
当书法被当作纯粹的“艺术”之后,虽然人们也强调“作字如做人”、人品与书品的统一,但技术与文化被人为割裂了。近三十年来,书法高等教育培养了大批专业人才,却因为中小学没有设立专门的书法教师岗位,导致一方面中小学书法师资奇缺,另一方面大量书法专业毕业生无法对口就业,只能止步于校门之外,这阻碍了高等书法教育和基础书法教育的可持续发展。
值得庆幸的是,2022年国家学科专业目录的调整,为新的发展带来了机会。首先是书法从“美术学”中剥离出来,在“艺术学”门类下设立了“美术与书法”专业学位,同时在“艺术学”一级学科下设立了相应的二级学科。这是国家层面重视中国传统艺术人才培养的有力举措,极大地提升了书法的学科地位。但这仅仅是第一步,书法学科建设还要更加重视自身的专业学科主体性,注重“强身固本”,不能再做当代艺术的试验田,也不能再做美术的影子。
那么,解决问题的关键究竟在哪里?宋代大儒程颢曾提出:“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这句话极其深刻,它将书法学习的“目的论”转化为一种“方法论”。在这里,书法不再是追求外在“字好”的工具,而是一种“敬”的修行。基于此,笔者提出“好好写字”这一命题。
“好好写字”,首先要理解“好好”二字。这不仅仅是指要把字写得工整漂亮的“小用”,更是一种通过“内铄外焕”来澡雪精神的“大用”。“好好”指向的是“敬”与“静”。在技术洪流奔涌、书坛亦显浮躁的当下,面对文化缺失、精神萎靡、心理焦虑、表里不一诸弊,“好好写字”是一剂对症的良药。它要求我们回归书法的底线,将那种急功近利的“把字写好”的虚荣心,转化为一种修身养性、安顿性灵的生活方式。作为动词的“写”与“书”有别,作为名词的“书”与“字”亦异。“字”以“形”见,“书”以“迹”明。虞世南在《笔髓论·契妙》中说:“字虽有质,迹本无为。禀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达性通变,不主其常。故知书道玄妙,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以此而论,如何使书写出彩,不仅要“手”的“积习”,要“眼”的“精察”,更要“心”的“觉知”。故知书道不易,能之尤难。
书法是一种不可重复的过程性艺术。它通过“用笔”深刻地体现“立象”的过程,通过“心正则笔正”来耦合道器、贯通内外。在人工智能时代,书法的技术性可能会被算法稀释,但书法作为“可视化的哲学”,对人类精神和性灵的伸展作用反而更加凸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AI时代不但不能弱化,反而要更加重视毛笔书写的重要理由。
当然,书法教育不能止于书斋和展厅,我们要倡导全民书写。古人读书常常将读书、抄书、校书相结合,这种方式看似笨拙,但效果远非当今快餐式阅读所能比拟。阅读辅以书写,形成工整美观的书面文字,既安放了自己,也愉悦了别人。从某种程度上讲,“墨香”才是“书香”的第一要义,书写作为普通人需要具备的能力,无疑比单纯的阅读更为重要。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提倡将书法教育辐射到中小学,真正打通大中小幼一体化的通道。我们要让书法专业人才有用武之地,解决师资供需错位的尴尬局面。同时,也要引导学生在研习历代经典碑帖时,注意理解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生态,体悟书法与社会发展的水乳交融,感受中华民族独特的文化精神。
当书法不再急于自证为“现代艺术”,坦然回归“字以载道、书以化人”的本位时,它便能在技术洪流中见证文明的尊严。“好好写字”——这四个字,朴实无华,我们的书法教育从这里出发,培养出具有审美感知、辩证思维、创造精神和健全人格的当代学子,让他们汇入社会历史的洪流,去传承与创新那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
(作者:陈志平,系华南师范大学书法研究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