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和平鸽
——一段时代的阅读记忆



1952年,北京。老槐树下的藤椅上,白胡子爷爷握着烟斗,身旁系红领巾的小孙女捧着《人民日报》,清脆的童音念着新闻。爷爷目光越过老花镜,落在报纸一角——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鸽子。
这不是普通的鸽子。它来自巴黎,出自毕加索之手。这位享誉世界的艺术家一生风格多变,从蓝色时期到立体主义,始终走在现代艺术前沿。这只鸽子超越了一切流派,成为全世界通用的语言。它又如此普通,可以被印在报纸上、贴在墙上、画在连环画里,飞进千家万户,成为那个时代中国人关于“和平”最日常的视觉记忆。
1949年,第一届世界保卫和平大会在巴黎和布拉格同时召开。毕加索画了一只白鸽作为大会标志,线条简练,神态恬静。这只代表和平的鸽子很快飞向了五大洲。1949年10月,北京举办“中国保卫世界和平大会”。《人民日报》报道:“主席台正中悬挂着毕加索的名画,象征世界和平的鸽子。”此后3年,毕加索又画了两只和平鸽。1950年的那只展翅飞翔,1952年的第三只羽翼更见丰满。鸽子从静到动,从守望到前行,恰如那个时代的人们对和平的认识:和平不是等来的。
最先让毕加索的和平鸽飞入中国人日常生活的,是小小的邮票。1950年8月,新中国成立不到一年,便发行了“纪5《保卫世界和平(第一组)》”纪念邮票,3枚印着毕加索1949年创作的那只恬静白鸽,赭石、草绿、淡蓝三色,清新庄重。这是毕加索的作品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的邮票上。
1951年8月15日,第二组和平鸽邮票“纪10”发行。这是新中国第一套异形邮票,采用等腰三角形设计,3枚印着毕加索1950年创作的那只展翅飞翔的鸽子。三角形的票面恰好呼应了振翅向上的姿态。
1953年7月25日,第三组发行,一套3枚,分别用绿色、赭石色和紫色表现毕加索1952年创作的第三只鸽子。这一天,距离朝鲜停战协定签署还有两天。7月27日,协定在板门店签订。邮票上的鸽子,仿佛提前为这个历史时刻送来了祝福。
3次发行,3组邮票,累计发行量近3000万枚。小小的邮票随着书信飞往全国各地,人们在寄信、收信的过程中,一次次看见这只白鸽,一次次坚定和平的信念。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遇见”毕加索,但并不是在美术馆里,而是在信封的右上角。
邮票之后,和平鸽飞上了报纸。1950年11月,第二届保卫世界和平大会召开,《人民日报》在报头位置刊登了这只鸽子,注明这是“第二届保卫世界和平大会招贴上的和平鸽图”。1952年12月14日,第三只鸽子又出现在《人民日报》头版右侧。配文写道:“它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象征……表示出全世界人民争取和平的斗争达到了一个更高的阶段。”
这一天,画家蒋兆和翻开了这份报纸。蒋兆和是20世纪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开创者之一,代表作《流民图》以悲悯的笔触记录了战争年代百姓的苦难。此刻,他看到的是和平的图景。头版上,毕加索的和平鸽正展翅飞翔。他放下报纸,望向窗外。彼时全国正掀起扫盲运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速成识字班”的招牌。1952年冬至1953年春,全国有数千万人参加扫盲学习。他将看到的一幕幕串起来:一个小女孩给爷爷读报,老人眯着眼听,手里握着烟斗,神情专注而安详。
他决定画下这个场景。《给爷爷读报》就这样诞生了。画面简洁温暖:白胡子老人手持烟斗,左手轻搭孙女肩头,眉眼舒展;佩戴红领巾的小女孩依偎在旁,双手捧着《人民日报》,低头专注朗读。背景几枝春柳摇曳,暖色调的笔触勾勒出岁月静好的模样。这幅画最精妙的细节,藏在那张报纸上。蒋兆和特意把毕加索的和平鸽,画在了小女孩捧着的报纸醒目处。这不是简单的艺术拼接,而是一次温暖的融合:远方的和平符号,落在了中国家庭的阅读场景里;抽象的和平理念,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生活日常。
1953年7月,人民美术出版社将这幅画印成3万张宣传画,定价1800元(旧人民币),由新华书店发行。宣传画几个月就售罄,1954年3月又加印2万张,此后多次重印。这幅画还被印成明信片、年历画,选入小学图画课本,走进千家万户。无数孩子在课本里第一次认识毕加索,第一次读懂和平鸽的意义;无数家庭看着这幅画,在共读共享中,把和平的信念深埋心底。
几乎与宣传画同时,另一种载体的和平鸽故事也在接力传播。1952年,捷克作家古伯卡创作了一篇关于毕加索与和平鸽的文学作品。作品讲述,二战期间,巴黎一位老人的孙子被德国士兵杀害,心爱的鸽子也被拧断脖子,老人请邻居毕加索为鸽子画像,毕加索画下了一只“冠毛丛丛、眼睛美丽”的白鸽。
这个故事由《世界知识》杂志译载后,在中国引起强烈反响。1953年5月,人民美术出版社将其改编成连环画《毕加索的和平鸽》出版,一版再版,多次重印。孩子们在“小人书”里读懂了和平的珍贵。2006年,人民美术出版社将其修订再版,列入《外国故事画库》,跨越半个多世纪,依旧传递着温暖与力量。
今天我们再看蒋兆和的这幅画,动人之处恰在平凡:没有宏大场面,没有激昂口号,只有一老一少、一纸一鸽。蒋兆和自言“竭诚烹一碗苦茶,敬献于大众”,从《流民图》的苦难到《给爷爷读报》的温情,回甘正来自对日常的凝视。画中一切,都是那个年代中国人熟悉的生活。
这也是一个时代的阅读方式:人们通过读报认知世界,关心报纸上的一切。和平鸽之所以深入人心,不是因为美术馆原作,而是因为它在邮票、报纸、宣传画、连环画里,在普通人触手可及之处。画中爷爷不识字,由孙女朗读。那个年代的阅读,常常是共享的:识字的读给不识字的,年轻的读给年长的。上亿人在扫盲运动中学会读写,蒋兆和画下的,正是最具时代气息的阅读日常。
毕加索画过许多鸽子,最有生命力的,却是蒋兆和笔下这一只。它不在美术馆与收藏柜中,而在报纸上、宣传画里、连环画间,在小女孩手中,在爷爷的目光里。毕加索大概不会想到,他的鸽子能在中国拥有如此绵长的生命。从巴黎画室起飞,落在邮票、报纸、课本、连环画中,数千万份载体,让数千万人读懂和平、铭记和平。
每一次印刷,都是一次起飞;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落地。画布上的鸽子只有一只,纸上的鸽子却千千万万,“飞入寻常百姓家”。
毕加索画下第一只鸽子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刚满4年,世界人民深知战争之痛。80年过去了,鸽子仍在飞,战火也未熄灭。和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是午后清晰可闻的朗读声,是孩子不必在炮火中奔逃的童年,是可以从容读完一份报纸的日常。
愿每一只和平鸽,都能找到安心落下的地方。
(作者:李英,系中国国家版本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