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热闹只是变了形式

　　【文化走笔】

　　传统小年一到，“年味儿”很快就会成为线上线下的热词，对“年味儿是否变淡了”的讨论，往往备受关注。

　　人们记忆中的年虽因地域不同而有差别，但是热闹和忙碌是相通的。“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过去，《过年歌》一唱响，家家户户开始忙活，各地就逐渐热闹起来了。年一到，最开心的当属小孩儿，他们边跑边唱，把过年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那时候，年并非除夕夜那一晚的突然绽放，而是一场始于腊月、精心铺垫、渐入佳境的漫长仪式。

　　在笔者老家安徽合肥，雪花始飘的腊月前后，家家户户的窗前眨眼间便挂满了咸肉、香肠、腊鸡、腊鸭。我们家的厨房里也堆着五花肉和鸡鸭鱼肉。记忆中，父亲在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前炒盐，晶莹剔透的粗粒海盐与八角、花椒、香叶在锅中翻腾，盐香随着热气弥漫整个院子。我们这些小孩儿，按照大人的指挥，一会打下手，一会在厨房与堂屋间飞奔，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正如《过年歌》里唱的那样，从小年开始，大人每一天都忙忙碌碌，小孩儿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大人祭灶时，小孩儿跟着吃糖瓜，解解馋；大人扫房子时，小孩儿手持长竹竿斗蜘蛛，“劳”有所乐；大人端着黄豆去磨坊换豆腐时，小孩儿则像跟屁虫一样前前后后地小跑。到了除夕当天，年味儿的浓度接近峰值，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全家总动员，其乐融融。

　　如今，逛大集、备年货、杀年猪、做年菜等“忙年”的仪式感，已经发生了较大变化。小年都到了，有些地方还平静地一如往常。也难怪有人会感慨“年味儿变淡了”。这种心理感受，主要因为传统春节所承载的那套高度仪式化、感官化的深层体验模式，在当下发生了深刻的结构性变迁。这种变迁与个体内心深处经由记忆筛选、情感美化的“过往模板”之间，产生了较大的心理落差。

　　事实上，年味儿的变并非一些人说的“不热闹了”，只是热闹变了形式。

　　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家庭，不再固守“三十晚上必须在家”的旧例。他们或南下避寒，追寻阳光沙滩；或北上赏雪，体验冰天雪地；或飞往异国，感受别样风情。“旅游过年”成为新年俗，春节的团聚空间从固定的家，延伸向了流动的广阔天地。

　　即便留在家乡，以郑州为例，绿博园的梦幻灯海，将传统灯会与现代科技融合，声、光、电、影的全息技术营造出震撼人心的视觉奇观，吸引着成千上万的市民和游客。人们摩肩接踵、语笑喧阗，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指点彩灯，情侣们在灯谜彩笺下并肩思索，一家老小在特色灯组前合影留念。那份全民参与的喜悦，与千百年前《东京梦华录》所载汴京元宵“歌舞百戏，粼粼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的全民欢腾景象，在精神内核上一脉相承。各大博物馆、美术馆、文化街区，纷纷举办年俗展览、非遗手作、汉服游园等活动。人们在这里触摸历史，体验传统，将“过年”变成一场可参与、可互动、可分享的文化探索之旅。

　　线上，年味儿更是以数据流的形式汹涌澎湃。集五福、抢红包、短视频拜年、云端守岁……这些新年俗，让即便远隔重洋的亲友也能瞬间“同屏”，共享那一刻的欢乐。家族微信群里的红包雨，或许比儿时收到压岁钱更让人心跳加速；一段精心剪辑的拜年小视频，堪比登门叩拜。年味儿的载体，从具体的物质与地域空间，部分转移到了虚拟的网络社群与情感即时互动之中。信息技术的进步，消弭了传统意义上的地理阻隔。年节空间的流动与拓展，正是中国家庭在现代化浪潮中，灵活“趋时”，守护“团圆、和谐、祈福”核心价值的生动实践。

　　这些变化背后，不变的是年的内核：它是中华文明时间链条上最醒目的文化节点，其最深层的功能，就在于个体生命与家族社群周期性“刷新”与“强化”的神圣时刻，既完成对上一年社会关系与心理状态的总结与分离，更实现向新年社会秩序与生命期待的整合。无论其外在形式如何随时代流转，这一文化内核始终坚如磐石。

　　简化不等于消逝，转化也不意味着断裂。过年的仪式感虽然有所改变，但“辞旧迎新”的基因传承始终未变。过去的洒扫庭除、沐浴更衣、祭祀守岁，是一套严整的、通过身体实践完成的“过渡礼仪”，帮助人们从旧年“分离”，再“整合”进入新年。如今，仪式的外在形态虽悄然改变，但其承载的文化意涵却一脉相承。我们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扫尘除网，但“年终大扫除”的观念深入人心；可能不再缝制新衣鞋帽，但“家庭大团圆”的晚餐仍是雷打不动的仪式；可能不再守岁至天明，但零点互道祝福仍是全民共享的“新民俗时钟”。

　　而日渐流行的旅游过年，表面上是空间的离散，实则往往是家族或好友群体的集体行动，是在全新的空间维度里，追寻“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温馨体验，创造独属于当下的新年记忆。这正是国人对“有序”“完整”“有始有终”的集体心理需求在现代社会的生动表达。

　　年节的物质载体同样在变化中延续传统。过年的煎炒烹炸少了，但味蕾对故土风物那份最原始、最忠诚的记忆编码从未改变。传统年节食品制作从“必须的家庭生产”向“可选择的商品消费”乃至“体验式文化怀旧”深刻转型。发达的冷链物流网络、真空锁鲜技术，电商平台构建的年货集市等，让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吃到家乡的味道。

　　春节承载的集体认同与情感联结从未改变。过去，这种认同通过面对面的祭祖、拜年、族宴来强化。如今，数字技术打破时空阻隔，构建“虚拟的共在”。家族群的视频通话，朋友圈的九宫格年夜饭，微博上“春晚段子”的同步热议，都在构建一种“想象的共同体”式的实时参与感。

　　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所有感官与情感被高度调动，集中于特定仪式上，形成浓烈的体验。而今天，我们的选择空前丰富，注意力被无限分散，年的味道似乎被“稀释”了。但实质上，年从单一的、高密度的传统仪式中释放出来，渗入了旅行、观影、游戏、网络社交等现代生活的诸多维度，以更平滑、更个人化、也更可持续的方式，滋养着我们的精神世界。

　　（作者：张晓欣，系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