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思想史的学科性质与特色
罗宗强先生所开辟的中国文学思想史研究，无疑是近四十年来中国古代文学最有活力、最具开拓性的研究领域之一，在我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过程中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罗宗强《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魏晋南北朝文学思想史》《玄学与魏晋士人心态》、张毅《宋代文学思想史》、左东岭《王学与中晚明士人心态》等著作，以及其他一系列文学思想史专题研究论著，在相关领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何谓文学思想？简言之，文学思想就是人们对文学的看法。具体来说，包括从抽象到具体的各个层面，诸如文学的性质——它在社会生活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承担何种社会功能？是功利的还是非功利的？文学的特征——它应该具备什么样的面貌？包括体裁、风格、情韵、趣味等，当有何种美的追求？文学的做法——如何构成它的面貌？应当选择什么的方法和技巧，运用何种修辞与声律？文学的发展——不同时代的文学之间有什么样的传承关系？后世文学应该接受哪些文学传统？如何寻求新的发展？以上种种，人们对文学的认知或主张，都是文学思想史所要研究的内容。
就学科性质而言，文学思想史是文学批评史的拓展与延伸，是传统的文学批评史研究发展到一定阶段出现的新进路。文学批评史以中国古代的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为研究对象，归纳、总结理论范畴的内涵以及批评方法的特征，旨在探讨其发生、发展、理论内涵和学术价值。文学思想史则在此基础上将文学创作纳入研究对象，把文学批评、文学理论和文学创作结合起来，做综合的研究，旨在探讨中国古人的文学观念及其发展演变过程。研究中国古代的文学观念，文学思想史较之文学批评史具有更好的周延性。如果忽略了文学创作实践所反映的文学观念，显然无法呈现中国古代文学观念的全貌。而研究领域的拓展，则使得文学批评史这一传统学科拥有更加丰厚的学术内涵和更加宽广的发展前景。
文学思想史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新的学科与研究方法，乃在于它能运用新的史料，解决新的问题。同文学批评史一样，文学思想史也是要探讨中国古代的文学观念问题。区别在于，文学批评史主要研究那些形诸批评话语或理论形态的文学观念，其所依据的史料是古人的批评文字和理论著述；文学思想史既关注理论形态的文学观念，又关注那些未形诸理论但体现于实际创作中的文学观念，进而对两者作综合的考察，力求得出更完整、更准确也更加贴近历史原貌的古人的文学观念，文学作品同样是其重要的史料。对文学史研究来说，文学作品是基本史料；对文学批评史或文学理论史研究来说，则是新史料。新史料的运用，本身即意味着研究方法的突破与更新。
文学思想史基本的学科性质决定了其三重属性，分别是理论属性、文学属性和史学属性。
文学思想史的研究对象是中国古代的文学思想，是中国古人对文学的种种认知和主张。它们可以用理论的形态来呈现，也可以体现在实际的文学创作中。因此文学思想史研究也要关注文学现象，也要用心感受并精细解读文学作品，从中体察作者的创作倾向、审美趣味、价值取向等。但它所关注的终究是理论观念层面的东西，而非文学特征和审美感受本身。可以说，理论属性是文学思想史研究最基本的属性，决定了它根本的学科性质。
文学思想史研究又不同于一般的思想史、文化史研究，它终究要解决的是文学的问题，是古人关于文学的认知和主张。文学思想的发展与哲学、宗教、艺术等社会文化领域有种种复杂的关联，为了准确地把握某一时期文学思想发展的内涵与发生原因，需要对当时各种思想文化因素做全面的研究，跨学科性是文学思想史研究的一个突出特征。但所有这些相关领域的研究，最终是为了解决文学的问题。罗宗强先生曾明确地谈道：“多学科交叉的研究，如果没有用来说明文学现象，那就又可能离开文学这一学科，成了其他学科的研究，例如，成了政治制度史、教育史、思想史、民俗史、宗教史、音乐艺术史、社会生活史，或者其他什么史的研究。这些‘史’的研究，研究古代文学的人可以用来说明文学现象，但是它们本身，并不是文学本身的研究。我们既然是研究古代文学，多学科交叉当然最终还是要回到文学本位。”（罗宗强《目的、态度、方法》）因此，可以说文学属性规定了文学思想史最重要的学科边界。
文学思想史的史学属性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以还原文学思想的真实面貌为基本研究目的。文学思想史研究把历史还原作为第一义的工作，乃是建立在对学术研究的价值判断上。文学思想史研究并不反对学术研究服务于当下的社会生活，只是反对学术研究的急功近利。“在研究界，常有一种实用的观点，以为研究的目的是为今所用。因之种种附会穿凿、强古人以就我的情况，便势不可免。其实，这样一种见解是不全面的。文化的建设是一种积累，对于传统的选择与吸收，只有在了解传统的真实面貌的基础上，才有可能。复原古文论的历史面貌，本身就提供了这种可能。”（罗宗强、邓国光《近百年中国古代文论之研究》）否则，只会“把古代文学思想史弄得面目全非，从而完全失去它‘史’的价值”（张毅《宋代文学思想史》序）。传统的文学批评史研究同样注重还原古代文论的历史面貌，但相对而言，它们“更重视理论范畴和批评方法自身的归纳与总结，并从中生发出有益于现代文学理论构建的思想资源与理论活力”；中国文学思想史研究则“更重视古代文学思想内涵的还原，同时更关注其产生原因以及对当时文坛产生的复杂影响”（左东岭《中国古代文学思想阐释中的历史意识》）。罗根泽先生把文学批评史的研究目的概括为“求真”与“求好”，那么文学思想史则更强调“求真”的一端。
中国文学思想史研究的历史属性，还体现为它要求在具体的历史环境中把握文学思想的确切内涵。任何文学思想，无论是文学批评、文学理论所表达的，还是文学创作所体现的，都必然有其具体的生成环境。认真研究相应的社会历史条件，弄清楚其间的关联性，对于准确、深入地理解古人的文学思想有着十分积极的影响。“当我们弄清楚是什么样的外部原因引起士人心态起了变化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解释何以他们的人生旨趣变了，文学创作的主题变了，审美情趣变了。”（张毅《宋代文学思想史》序）对具体历史环境及其影响的深入探究，实则与历史还原的研究目的互为表里。“历史还原，就是要弄清上述种种因素在当时的实际情况。在广泛、认真、严谨地清理史料的基础上，形成对于历史的一种活生生的体认，设想当时社会生活的种种情状。这样，对于当时文学思想的理解，就会真切得多，可靠得多，真实得多；当然也就会少一些现代的影子，少一些附会。在复原古代文学思想的真实面貌的基础上，才有可能探讨规律，作出是非判断，以论定其价值之高低。”（张毅《宋代文学思想史》序）影响文学思想的社会历史因素是多样而复杂的，其中最关键的环节则是士人心态的变化。高度重视士人心态研究之意义，并将其作为研究方法中的一个关键环节，是文学思想史研究的另一个突出特点。
文学思想史研究的三重属性，使得它融审美观照、理论思辨和历史品格于一体，形成鲜明的学术特色。文学思想史是关于“文学”思想的历史，虽然“文学”的概念不断变化，但审美性无疑是一个核心属性。文学思想史所要研究的，终究又是理论观念问题，因此它又必然要有突出的思辨色彩和理论素质。文学思想史又是关于文学思想的“历史”，历史品格是其必然的追求方向。重史料，重证据，重视历史场景的还原和历史关联性的辨析，是文学思想史研究的突出特征。审美性、思辨性与历史品格的统一，是中国文学思想史研究的学科特色，也是它不断产生高水平研究成果、形成重大学术突破的重要前提。
（作者：刘尊举，系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