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诗词中的家国情怀
春节是我国历史最悠久、内涵最深厚、影响最广泛的传统节日之一,2024年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春节昭示着除旧布新、接祥纳福,寄寓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愿景。中国是诗的国度,古典诗词中有大量关于新春的书写。“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王安石《元日》),写出了新春佳节的喜庆;“守岁尊无酒,思乡泪满巾”(白居易《客中守岁》),道出了对亲人的思念;“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孟浩然《田家元日》),抒发了新年丰收的期许;“会朝四海登图籍,绛阙青都想盛容”(黄庭坚《次韵元日》),传达了对盛世升平的渴望……新春诗词内容丰富、形式多样,个中蕴含的家国情怀折射着中华儿女胸怀天下、不畏艰辛、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
驱邪禳灾,护佑生命
春节俗称“过年”,“过”意为“度”,“年”原指“年兽”。延续这一传统,辟恶逐秽、禳灾祈福成为春节的一大主题,也成为新春诗词中的一个重要书写内容。
王安石的《元日》是一首广为流传的新春诗词佳作:“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诗人选取放爆竹、换桃符、饮屠苏酒等典型场景,描绘了一幅民间新春画卷。关于春节的起源,有一种说法认为其源自驱逐年兽。相传年兽惧怕炸响、红色和火光,所以便形成了放爆竹、贴红春联等新春习俗。唐代诗人来鹄的“新历才将半纸开,小庭犹聚爆竿灰”(《早春》)、宋代词人赵师侠的“爆竹声中岁又除,顿回和气满寰区”(《鹧鸪天·丁巳除夕》)都描绘了燃放爆竹的场景。《红楼梦》中亦有诗句“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突出了以爆竹驱魔的功效。古人还于桃木板上题写神名,俗称“桃符”,以之驱鬼辟邪。《括地图》说:“桃都山有大桃树,盘屈三千里。上有金鸡,日照则鸣。下有二神,一名郁,一名垒,并执苇索以伺不祥之鬼,得则杀之。”王安石的“总把新桃换旧符”(《元日》),陆游的“灯前小草写桃符”(《除夜雪》),均再现了以桃符驱邪的年俗。
古时瘟疫对人们的生命造成了巨大威胁。古人通过饮用屠苏酒驱除瘟气。庾信《正旦蒙赵王赉酒》开篇即说:“正旦辟恶酒,新年长命杯。”庾氏为答谢赵王宇文招新年赐酒而作此诗,“辟恶酒”即通过饮酒驱逐恶秽之气。韩谔《岁华记丽》解释“屠苏”时说:“昔有人居草庵之中,每岁除夜遗闾里药一贴,令囊浸井中。至元日,取水置于酒樽,合家饮之,不病瘟疫。”饮酒驱疫构成了古人春节的核心节俗之一,所以顾况《岁日作》说“手把屠苏让少年”,苏轼《除夜野宿常州城外》说“不辞最后饮屠苏”,仲并《浣溪沙》(雅称诗人美孟都)说“尚能把盏劝屠苏”。
“且欣一雪压灾瘴,不怕连阴咽管弦。”(陆游《初春》)诗人们用生动的笔墨,传递出先民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诠释着对生命的珍爱与守护。
千里遥望,思念亲友
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面对欢乐祥和、热闹喜庆的景象,漂泊在外的客子便会产生更为浓烈的思乡情愫,诗词也成为他们倾吐思乡之情、遥祝亲友安康的一种方式。
高适是唐朝著名的边塞诗人,其新春诗作也格外悲恻动人。《除夜作》说:“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诗作并未直接写对亲人的思念,而是遥想千里之外的家人想念自己,婉转含蓄地表达了思乡之情,这种书写方式把对亲人的思念抒发得更为深切、浓烈。明朝袁凯的《客中除夕》也是新春思亲的名篇:“今夕为何夕,他乡说故乡。看人儿女大,为客岁年长。戎马无休歇,关山正渺茫。一杯柏叶酒,未敌泪千行。”由于受到战争的影响,诗人无法与亲人团聚,千行之泪喷涌而出,诗作格调悲凉、哀婉沉痛。此外,白居易的“岁阴中路尽,乡思先春来”(《除日答梦得同发楚州》)、戴叔伦的“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除夜宿石头驿》)、欧阳詹的“望家思献寿,算甲恨长年”(《除夜长安客舍》)、苏轼的“问岁安所之,远在天一涯”(《别岁》),通过不同的笔法表达了对亲人的思念。
尽管客居他乡,甚至是放逐在外,但是很多诗人并没有消沉,而是仍对未来怀有期待。且看崔涂的《除夜有怀》:“迢递三巴路,羁危万里身。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诗人客居万里之外的蜀地,风雪交加的除夕让他倍感孤独,促使他生发更为浓烈的思亲之情。但是,明天春节就会到来,面对万象更新的新年,这种漂泊的生活或许可以结束,对未来仍可怀有期许。再看刘长卿的《新年作》:“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已似长沙傅,从今又几年。”诗人谪居在外,新年独栖,愁苦至极。然而,岭猿跳跃、江柳生芽又让人感到春意已著、未来可期。
家不仅是一个居住的场所,更是心灵的栖息之地。安土重迁是中国人深层的文化基因,佳节思亲成为一种超越时空的情感共鸣。诗人们于新春佳节创作的思亲诗篇,实则是国人文化心理的生动再现。
胸怀天下,济世为民
情系苍生、胸怀天下是中国文人的精神特质。面对新春佳节,诸多有识之士并非仅仅关注小我、小家,而是推己及人、由家到国,抒发着对祖国统一的渴望和海宇乂安的向往。
文天祥是我国著名的爱国诗人,其名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保家卫国、英勇奋斗。由于怀有一种视死如归、为国捐躯的精神,他的《除夕》诗作也别具一格。至元十八年(1281)除夕,文天祥被俘三载,深知命不长久,慨然作诗:“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末路惊风雨,穷边饱雪霜。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面对酷刑、利诱与死亡,他并没有屈服,而是怀着热血、噙着泪水发出最后的悲慨,将刚毅和正气留在了人间。面对晚清内忧外患的政治局势,女词人左锡璇创作了《水调歌头·小除夕》。虽然词作难以掩饰“人世悲欢不定,岁月一年已尽,无语倚阑干”的个人悲伤,但又“归梦到长安”,将家、国相连,高呼“欲借吴钩三尺,扫净边尘万里,巾帼事征鞍”,表达了上阵杀敌、扫平天下的抱负和胸襟。
古代文人志士无论身在何时、身处何境,都心系苍生、不忘家国。黄庭坚有诗《次韵元日》:“会朝四海登图籍,绛阙青都想盛容。春色已知回寸草,霜威从此霁寒松。饮如嚼蜡初忘味,事与浮云去绝踪。四十九年蘧伯玉,圣人门户见重重。”诗人被贬涪州别驾,故言霜威霁松、饮如嚼蜡,尽管官场失意,但他仍然满怀对天下一统、河清海晏的向往。“四海登图籍”出自《东都赋》,班固说:“春王三朝,会同汉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建立一个繁荣昌盛的国家,是中华儿女共同的夙愿。故而王建期待“天明告四方,群后保太平”(《元日早朝》),刘鹗憧憬“太平倘与春俱会,一笑浑忘病是贫”(《除夕韵》),查慎行希冀“眼前可少丰年兆,野老多时望太平”(《黔阳元日喜晴》)……新春佳节牵动着亿万国民的心弦,激荡着人们的情感,诗人们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也通过诗词得到了彰显。
春节是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古典诗词中的新春书写承载着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反映了中华儿女的精神品格。回视这些作品,可以厚植为国为民的情怀,涵养刚强坚毅的品格,汲取踔厉前行的力量。
(作者:黄振新,系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