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学考论》:沉潜西州 澄怀观道
在2024年霍旭初先生诞辰九十周年之际,先生挚友贾应逸、柴剑虹诸先生暨学界同人,倡议精选并结集出版霍老有关新疆历史文化与佛教艺术研究的重要论著,以表达对其辉煌学术人生的缅怀和礼赞。历时一载,精心编校,《龟兹学考论》终告完成(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6月)。承蒙诸前辈垂青,嘱我为序,概述霍先生毕生矢志不渝“澄怀观道”,潜心新疆历史文化和艺术尤其是新疆佛教历史文化研究的卓越贡献。
该论集出版社同仁原拟名称“澄观西州集”,既点明霍先生学术开拓之域——西域,亦昭示其一生治学之境界——“澄怀观道”。先生治学,首重“澄怀”,数十年如一日,心无旁骛,潜沉于新疆历史文化之瀚海,尤其精研于西域佛教历史与艺术的考证与辨析,展现出非凡的学术定力与求真勇气。“观道”则是先生穷究学理、洞察幽微的学术追求,他不仅“观”历史之迹、“观”艺术之美,更“观”文化之脉、“观”思想之源,以深邃的目光穿透表象,揭示西域佛教艺术与文化在中华文化视野下的历史地位和作用,阐释西域佛教艺术在中国佛教整体脉络中的历史与时代价值。
《龟兹学考论》所收的经典论文,是霍先生学术人生的最佳注脚,是其视学术为生命,孜孜矻矻、上下求索的智慧结晶。所选篇目,涵盖了其对西域乐舞艺术研究、石窟考古与图像证史、龟兹佛学思想源流、佛教艺术的传播与交融等方面的研究,蔚为大观。
其一,对于西域乐舞艺术研究,独辟蹊径,钩深致远。所收《龟兹乐舞艺术探幽》《论西域歌舞戏》《中国石窟寺音乐图像概论》《〈梁高僧传·经师论〉解读——西域与中原佛教音乐关系之考析》等多篇力作,展现出霍先生深厚的学术功底与独特的学术眼光。他不拘泥于文字记载,更着力于对龟兹乃至西域佛教艺术中音乐舞蹈图像的细致梳理与考证,力图还原其“管弦伎乐,特善诸国”的盛况,从而钩沉“俗善歌乐”的龟兹在中国音乐史上的地位和深远影响;将西域乐舞置于更广阔的佛教艺术传播背景下,探讨其与中原佛教音乐的关联,揭示了丝路文化交流中乐舞艺术的桥梁作用。这不仅关乎艺术形态的复原,更是对丝路文明交流互鉴中音乐舞蹈所扮演角色的深情凝视,体现了对“乐”与“史”、“艺”与“道”关系的深刻体悟。霍先生堪称是西域乐舞艺术研究的拓荒者与龟兹乐舞艺术研究体系的建构者。
其二,于石窟考古与图像证史,立足实证,构建基石。所收《克孜尔石窟年代研究》《阿艾石窟题记考识》《克孜尔石窟壁画中的佛教史人物》《新疆佛教遗址中的供养人像》等多篇论文,集中展现了霍先生努力将考古学的科学方法与图像学的阐释智慧相结合的实践思考。在北京大学宿白先生对克孜尔石窟开创性研究基础上,他将碳十四年代测定数据审慎应用于克孜尔石窟断代研究,并结合考古类型学、艺术风格学、文献学等学科方法,精审考释石窟题记,细致辨识壁画题材、人物与内涵,不懈推进构建龟兹石窟的年代框架、内容基础和艺术研究,将冰冷的石窟遗迹转化为生动的历史信息载体,为龟兹社会、宗教、艺术等方面的研究提供了鲜活的图像史料,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龟兹石窟艺术内容与功能的认识。作为石窟考古与图像证史的科学践行者,其长期关注石窟年代学、艺术史方法论等极具挑战性的课题,展现了老一辈学者严谨求实、攻坚克难的学术风骨,为后学树立了典范。
其三,于龟兹佛学思想源流研究,探赜索隐,鞭辟入里。所收《克孜尔石窟佛学思想探析》《龟兹石窟的佛教思想基础与框架——对龟兹石窟的毗昙学考察》《龟兹石窟的佛教思想基础与框架》《从龟兹壁画看说一切有部佛陀生身“有漏”思想》等诸篇论文是《澄观西州集》的学术精华所在。霍先生将龟兹石窟艺术(尤其是克孜尔壁画)与佛教哲学思想紧密结合,突破了以往多侧重艺术形式描述的局限,深入到其背后的思想内核;从历史与文献学维度,深入阐释龟兹石窟艺术,特别是克孜尔壁画所依托的佛教哲学思想。其对“说一切有部”思想的精深研究,如对佛陀生身“有漏”思想、菩萨观、佛陀观、毗昙学基础与框架、“最后身菩萨”思想等的探微,对《俱舍论》等与石窟壁画关系的揭示,皆能鞭辟入里,发前人所未发,堪称佛教艺术研究中思想史与图像学结合的典范之作,不仅极大地深化了对龟兹佛教义理的认知,同时为理解佛教艺术的思想根源提供了关键锁钥,为理解印度佛教向中国内地的传播路径与变异提供了关键的龟兹环节。
其四,于佛教艺术的传播与交融,视野广阔,洞见往来。所收《鸠摩罗什大乘思想的发展及其对龟兹石窟的影响》《玄奘、义净法师的译经与龟兹壁画内容解读》《中国佛教判教运动对龟兹佛教的影响》《印度、龟兹、敦煌降魔变之比较》等论文,清晰反映了霍先生将龟兹置于丝绸之路文化交流宏大背景下的学术站位与追求。他长期关注龟兹历史文化艺术研究的动态考察和艺术与思想衍变研究,敏锐地考察龟兹与印度、犍陀罗、敦煌、中原等地的双向互动,深刻揭示艺术与思想在传播过程中的来源、影响与嬗变规律,凸显了龟兹作为文明交汇点的独特地位与作用,丰富了我们对龟兹佛教艺术来源与影响的认识,更揭示了丝绸之路文化交流中艺术与思想传播、融合、创新的普遍规律,提升了西域佛教艺术研究的历史站位与理论深度。
综览《龟兹学考论》,我们能领略霍旭初先生学识的博大精深与论证的缜密精当,更能深切感受其治学中闪耀的人格光辉:一是“坚守”,数十载矢志不渝,扎根西域,甘坐冷板凳,展现了知识分子的学术担当;二是“创新”,不囿陈说,勇于探索新的研究方法与视角,在诸多领域开风气之先;三是“融通”,善于打破学科壁垒,将考古、历史、文献、艺术、宗教等多学科知识融会贯通,形成立体研究格局;四是“求真”,一切从史实出发,严谨考辨,去伪存真,体现了纯粹的学者本色。
霍先生的学术贡献是全方位、多层次的,具有里程碑意义。坚韧执着的学术人生,堪称一部澄怀观道、追求学术真谛的壮丽史诗。他以其卓越的学术智慧,构建了具有鲜明个人特色与深厚学术底蕴的研究体系,更以其治学精神和学术方法,滋养着后辈学人。霍先生无愧为丝路佛韵的虔诚探寻者与西域文明的坚定守护者。
(作者系新疆龟兹研究院院长、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副会长。本文发表时略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