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童年与新大众文艺
——《雪落马鹿镇》的编辑实践与思考

■纪兵兵
一
“冰凌花”的想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记不清了。那是几年前,我密集阅读门罗的作品、双雪涛和班宇的作品,脑海里地域、北方、东北等语词,连缀起来,将我引向阅读的幸福、满足和更深的思考中。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住在小平房,房檐上冰凌柱那么长,母亲从外面拿进来冻梨,我们猫在被窝里啃。想起临近春节的一天早上,母亲叫醒我,让我陪她去早市,天地间正下着茫茫大雪,路上几乎看不到人,我们走在路上,四周暗淡的房屋,因为盖着厚厚的白雪,就像连绵的巨大城堡。想起夏天我们奔跑在巷子里,头顶蜻蜓一群群掠过,一场大雨就要降临。多年过去,读过一些书,走过一些地方,曾经渴望更远,但现在,这片土地就在脚下。今天,这片土地上的童年风景,有了怎样的变化,变化中又有多少昔日的影子,这个问题某一天突然跃进我脑海中。
是的,儿童文学的版图上,需要东北的声音、色彩和故事。
策划“冰凌花”书系,一点点有了轮廓。断续向社长汇报了我的想法,在多次交流和完善中,思路愈发清晰。我们想做的,不是简单地把几本东北儿童文学作家的书捆在一起,而是用一个合理的框架把这片土地上的儿童文学创作重新梳理和呈现——看看哪些人在写,写了什么,还有哪些空间,然后一点一点、扎扎实实地推进。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童文学出版的竞争如此激烈,无论是主题出版还是寻求经济效益,选题方向和作家矩阵都比较集中,也有较为成熟的路径。而“地域”这个方向,在一部分人看来意味着局限。但我们的想法正好相反:好的地域书写从来不会窄化,反而会在具体的生活质感中生长出更普遍的共鸣。就像门罗笔下的加拿大小镇,就像双雪涛笔下的沉静与激越兼具的故事,作品起点都是具体的、精微的,但最终的落脚点恰恰是广泛的、深邃的。我们想到,“冰凌花”这个书系,就是要“框定”在东北这片土地上,找到那些具体的、精确的、值得被写下来的事物,然后用儿童文学的方式,把它们变成可以被更多孩子读到、感受到的作品。
书系的名字来自一种开在东北冬末早春的小花,学名侧金盏花,人们普遍叫它冰凌花。它们捧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雪野里迎向你。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了。
二
书系从构想到落地,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调研和沟通。一开始首先是梳理东北地区儿童文学创作的既往。后来陆续跟一些学者、作家和评论家交流,也逐渐积累起自己的判断。在这个过程中,我注意到:儿童文学和主题出版这两个关键词,并非截然矛盾——那些成为经典、真正留存在读者记忆中的作品,其故事、语言构成了作品最坚实的地基,而故事的内核、语言的修辞所能达到的高度,则必然指向文学主旨的深邃与独特。这些年儿童文学也好,主题出版也好,数量是可观的,但真正能走进读者内心的却没有成比例增长。在读者的阅读期待中,也许正是人物的重量、故事的重量、风景的重量——冰凌花,也许可以做到。
《雪落马鹿镇》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社恐的青宇、社牛的林风、冷静的陈宜航,从省城来到一个东北小镇,自己烧炕、自己做饭,甚至自己剪头发。他们的性格差异被处理得很有分寸,尤其是青宇,那种在人群中缩着脖子的姿态,那种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的敏感,在当下的儿童文学形象中鲜少表现。他不是那种能够快速适应环境、很快就能和别人打成一片的类型,他是一个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慢慢长出勇气来的普通孩子。这样一个慢热、迟钝、不太讨喜,但在心中其实拥有自己力量的孩子,体现的正是很多中国孩子的真实状态。
青宇这个角色之所以能立住,很大程度上因为作家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小说从第一章他连上讲台说话都不敢开始,到最后一章他从小镇回到日常,故事中间没有救赎,没有顿悟,只有一天一天地挨饿、一点一点地被逼到墙角,然后才做出最终的改变。这种节奏在一般的儿童文学写作中并不常见,它需要作家对自身、对读者有足够的信任——相信他们不会被慢节奏赶走,相信他们会在一件件小事中感受到青宇心理上的位移。这种信任是常新港老师在写作上很强的自觉。
三
编辑与作者之间的信任,是这个书系和这本书能够奉献给读者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常新港老师的文字一向以简洁和克制著称,他不太使用修饰性的语言,句子短促,叙述平实,很少直接表达情感。阅读时需要耐心,需要排除刻板,然后才能慢慢感受到那些安静的叙述背后藏着的温度。
多年前第一次见面,他留给我的印象是挺拔和自谦。后来断续的联络,关注他写作的状态,一个细节是,他一直在写作短篇小说,甚至参加短篇大赛,对于已经大奖等身的他来说,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向他约稿时,我没有想到他能第一时间同意,他的回复很短,只说了几个字,意思是“你是一个很好的编辑”。收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有把它当作客套——以他的性格,说出口的话多半都经过斟酌。“好编辑”这三个字,也许每个人心里的标准都不同。我的理解是:一个好的编辑,是让作家相信,可以把作品交给你,让它成为它本来的样子和可能的样子。
编辑和作者的关系其实很“老派”。它不是名与利的关系,也不是甲乙方合作的关系,它更像一种缓慢的协作。协作的起点是——信任。编辑不能只做一个匠人,更不能做一个商人或计分器,编辑要和作家一起把模糊的东西看清楚,在作家已经确定的时候,要把自己的想法收起来,让作品按照自己的逻辑前行。分寸感和信任感百般纠缠。
收到《雪落马鹿镇》初稿后,我和常新港老师有过几轮沟通。我们讨论过一些细节的处理方式——某个描写是否合适,某处场景是否真实,这些讨论都不涉及大的结构调整,更多是在已有的框架里让作品更清晰、更准确。我在邮件里对新港老师说,和他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他的修改如此“坚决”又“动容”,每一遍修改后我再读,心里的冰凌花仿佛已悄然开放。
四
图书的触达方式已经和从前大不同。从前一本书上市后,它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书店陈列和媒体推荐;现在新媒体渠道正在发挥重要作用。营销同事会向我征询直播推介语,商品入口图要创意制作与呈现,短视频用哪些标题和内容更容易让人停下来……这些在过去可能不会被纳入一本书的出版考量,但现在它们越来越重要,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一本书在市场上的生命周期。
这让我重新思考童书出版在“新大众文艺”这个时代命题下的含义。成人文学领域的新大众文艺可能体现在创作主体和内容的丰富、多元化,在童书领域,我觉得它更多地体现在传播方式的改变上。一本童书光做出来是不够的,还需要它被家长、教师、孩子们看到,被讨论和分享。编辑不能只对书的内容负责,也要对书的传播路径有所洞察和预见——这不意味着要去做全部营销的工作,但需要理解营销的节奏,并积极提供内容支持。
从这个角度看,“新大众文艺”在童书领域的一个显著特征是读者参与方式的改变。从前儿童读者与一本书的关系通常是单向的——读完了,喜欢或者不喜欢,这个过程就结束。但现在有了更多的可能性:读者可以在新媒体上分享读后感,可以参与话题讨论,可以在评论区交流对作品的看法。这些互动的累积构成一本童书在公共空间中的生命力,并参与这本书的进一步传播。
五
《雪落马鹿镇》是“冰凌花”书系的第一部作品,也是我们在这个方向上迈出的第一步。
在AI使人类心灵动荡不安之时,什么样的文学和故事能够真正打动、慰藉人的心灵呢?我们始终觉得,一个故事需要沉淀才能真正激荡心灵,一套书系需要积累才能形成自己的气质。回到最初那个朴素的想法:我们想让更多的孩子,读到属于童心的故事,属于这片土地的故事,属于我们伟大祖国和人民的故事。
想象一下,在洁白的雪野里,是谁悄悄探出头来?小小的,黄黄的;也许只是一朵,也许三三两两,也许一大片惹眼的黄。
那是冰凌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