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Wed

三十五载译千年史:让《资治通鉴》走向世界

—— 专访译者吴高林

《中华读书报》(2026年08月19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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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人物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8月19日 Wed
2026年08月19日

三十五载译千年史:让《资治通鉴》走向世界

—— 专访译者吴高林

  ■本报记者  陈菁霞

  《资治通鉴》记录千年王朝更迭,承载着古人治国理政、安邦处世的智慧,是中国核心史学经典。这部北宋传世典籍,近千年来始终没有完整规范的英文全译本。长期以来,西方学界和普通读者接触的相关内容,均来自国外汉学家的片段节选与二次转述。这种碎片化的史料割裂了完整历史脉络,让西方社会对中国历史和传统治理理念的认知片面失真,产生诸多误解。

  为改变这一现状,吴高林用三十五年时间完成了这项浩大的翻译工程。从1990年起,他系统研读《资治通鉴》,从随手批注英文释义开始,最终完成整部典籍的全译工作。三十余年里,他辗转中美多地,历经古籍遗失、翻译受阻等诸多困难,2020年后,他在深圳潜心五年打磨译文、梳理史料,整理大量配套注释,最终完成《资治通鉴(中英全译本)》(研究出版社即出),被学界誉为“填补国际学术空白”。

  目前,这套全译本已被哈佛大学、法兰西学院等机构预定馆藏,获得国际学界认可。近日,本报以线上形式采访了吴高林,听他讲述三十余年的翻译历程,了解他如何以原汁原味的中国正史,向世界客观、真实地传播中国历史与文明。

  纠正西方学界对中国历史的

  认知偏差

  中华读书报:当年是什么契机,让您下定决心开启《资治通鉴》这项浩大的翻译工程?

  吴高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国际局势发生剧烈变动,东欧变局直至苏联解体,这让我开始思考:王朝、国家的兴衰绝非偶然,其中蕴藏着可循的规律,有着值得后人借鉴的因果逻辑。我本身一直对国际政治、外交议题抱有兴趣,希望寻找到理解国家治理与文明发展的底层逻辑,而研读历史典籍,无疑是最好的路径。

  此前我读过《史记》,却从未接触《资治通鉴》。真正翻开这部史书,立刻被内容深深吸引。司马光耗时19年,梳理一千三百余年王朝兴替,辨析军政制度利弊,从中总结朝廷理政用人、安邦定国、研判时局、行军布阵、权衡得失、克制贪欲的经验。对照我当时对于现实治理的诸多困惑,许多答案早已写在史书之中。我深切感受到这部史书厚重独特的价值。阅读时我就像大学时期上英文精读课一般,力求把每一个字词、典故彻底吃透。

  1985年,我从上海外国语大学毕业,考入外交部担任高级翻译。工作几年后,我前往中山大学任教,这期间我第一次完整通读《资治通鉴》。几年后我远赴美国,先是协助基辛格处理相关工作,后来经由他引荐,进入美中商业协会,开展中美商务、文化交流事务。

  阅读《资治通鉴》的过程中,书中大量晦涩字词,每次查证都要耗费大量时间。查到释义,我习惯随手批注在书页空白处,自然而然就写成了英文。我想既然已经投入这么多精力梳理文本,不如直接把全书翻译成英文,翻译工作就此起步。当然,翻译《资治通鉴》绝非易事,我摸索出一套循序渐进的办法:先处理书中简短条目,类似“某年月日,大旱”这类只有一行文字的记载,优先翻译。单行条目完成之后,再着手两行篇幅的内容,由短到长、由易到难,依次推进。

  赴美之后,我在东伊利诺大学攻读历史学硕士学位。史学研究有一条核心准则:优先采信同时代当事人留下的一手史料。《资治通鉴》中的事件,大多并非司马光亲身经历,但他广泛搜集、整理前代原始史料。研读胡三省的注本时我能够感受到,司马光治学严谨,多方考证,史料可靠。与此同时,我发现海外讲解、研究中国历史的著作,大多出自欧美学者之手,不少叙述偏离一手史料,存在明显偏见。这更加坚定了我完成翻译的想法。

  中华读书报:您兼具外交阅历与协助基辛格工作的学术背景,这一独特的中西视野,是否也推动和影响了您选择翻译《资治通鉴》?

  吴高林:基辛格没有直接促成我开启翻译,但与他长期的交流与提问,是我坚持这项事业的重要动力。早年我曾为他担任翻译,赴美后一度断联,后来我直接致信美国国务院,才重新取得联系。作为中美外交破冰的亲历者,他对中国乱世史、政权更迭史兴趣极浓,尤其关注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的乱世格局与邦国博弈。他常常向我请教相关历史问题,倒逼我不断研读史料、细读《资治通鉴》。我们每次见面,都会对照史书探讨治乱兴衰、得失逻辑,这种长期的学术互动,让我愈发笃定,这部史书对现代国际关系、国家治理极具参考价值,也支撑我一步步把漫长的翻译工程坚持了下来。

  中华读书报:您提到西方学界对中国历史多依赖二手转述、存在大量认知偏差,可否结合实例谈谈具体偏差体现在哪里?这是否成为您坚持完成全译本的动因之一?

  吴高林:这种偏差在海外非常普遍,其深层原因就是史料残缺、信息片面。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刚到美国,明显感受到海外民众对中国的认知十分有限,大多停留在唐人街的碎片化印象。我曾在芝加哥旧书店找到1898年英国汉学家李提摩太的著作,书中只零散摘录《资治通鉴》里司马光的评述片段,未能完整呈现史实脉络。西方很多早期研究,就是依靠这类节选、片段化的材料解读中国,很容易形成刻板印象。那本书刻意塑造“近代中国停滞落后、需要外部唤醒”的叙事,这是对中华文明极大的曲解。

  另外,我在美国读研期间担任助教,曾面向美国学生介绍中国风土与人情。有一位美国艺术家深入中国内地写生,他感慨普通百姓淳朴热忱,愿意拿出家中珍贵的食物招待异乡来客。可当他分享这段真实经历时,台下学生却曲解善意、哄堂大笑,把淳朴好客当成刻意讨好。这件事对我触动很深。很多外国人对中国的误解,不是刻意抹黑,而是长期接收片面信息导致的认知偏差。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自己站出来,把完整、客观、原汁原味的中国历史讲给世界听,这也是我坚持全译、拒绝节选的初衷。

  翻译中最棘手的是

  古代官职权责变动

  中华读书报:全书翻译历时35年,这项工程体量极大、难度极高,过程中有没有某个阶段让您倍感煎熬,甚至萌生过放弃的想法?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吴高林:具体动笔的年份已经记不清了。我在自己最早的一套藏书扉页上看到标注,1990年5月2日,是我开始系统细读《资治通鉴》的日子。早年赴美求学、辗转多地,这套古籍一度遗失,近年才重新找回。三十余年笔耕,艰难时刻其实贯穿始终,但我骨子里有湖南人的韧劲,越是遇到难题,越想坚持到底,做到有始有终。古籍本身门槛很高,即便中华书局版本对人名、地名做了标注,依旧难以快速厘清区分。大量古地名、古官名、小众称谓,在翻译初期都需要仔细查证,非常耗费心力。

  中华读书报:回望整个译书过程,您认为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吴高林:整部书翻译难点很多,最棘手、最耗时的,是古代官名、人名、地名的系统考证,其中又以官职翻译难度最大、最复杂。太守、县令这类常见官职大众相对熟悉,但历代官制频繁改制,很多称谓看似相近,权责却完全不同。比如王莽改制后,太守改称“连率”,若无扎实的史学积累,根本无法准确识别其释义。司空、司徒、司马这类三公名号文字简练,职能体系却极为庞杂,需要结合朝代制度进行辨析。为方便理解,我曾做过通俗对照:司空偏向工程营建,近似当代建设部门职能;司徒主掌民政、赋税与教化,覆盖民生治理体系;司马统管军政、军马与边防,对应国防体系。

  最大难点在于,同一官职的权责会随朝代更迭不断演变,译名不能一成不变,必须动态对应时代语境。以“侍中”为例,秦汉时期只是宫廷内务近臣,我译作palace steward;魏晋之后职权扩张,参与批阅文书、辅理朝政,我调整为supervising secretary;隋唐时期进阶为帝王核心谋臣、当朝重臣,译名再次进行调整。仅仅一个官职,就要跨越数个朝代、结合制度演变多次调整译法,工作量极大。除此之外,古文字古今异读、复姓区分、生僻人名考据,也都需要逐一审定,容不得半点疏漏。

  中华读书报:如您所言,您对古代官职采用动态语境译法,而非固定直译,在数百个官职梳理中,哪一个官职权责最复杂、古今差异最大,是翻译最棘手、最耗费心力的难点?

  吴高林:几乎所有古代官职都存在跨时代权责变动的问题,没有绝对简单的类别,每一类都需要结合史实细致甄别。比如“司马”一词,在不同语境下身份天差地别,既可指代全国最高军政主官,也可以只是军中副将、中层将官,必须结合时代背景、职位层级、职权范围精准界定。再比如“王”的翻译,也需要严格区分:皇室皇子受封的亲王,译作王子;拥有独立封地、掌握地方治理实权的诸侯王,译作国王。所有译名都不能一概而论,必须依托上下文和当朝制度判定,才能保证语义准确、贴合史实。

  古籍翻译,史实准确永远排首位

  中华读书报:您独创了差异化译法:诏书法典采用伊丽莎白时期英文,儒理典故则采用莎士比亚五音步抑扬格韵律,这套成熟的文体翻译体系,是前期规划成型,还是在长年实践中不断试错打磨出来的?

  吴高林:这套翻译策略并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而是长期学习、反复试错慢慢打磨成型的。我在美国读研期间,课程要求大量研读十七、十八世纪英文史学原著,这类古体英文庄重规整、自带历史厚重感,让我萌生了文体匹配的思路。整部《资治通鉴》体量浩大,不可能通篇使用古英语,我便根据文本属性做了分层处理。帝王诏书、朝廷典章、官方政令,是一个时代的正式文本,我统一采用伊丽莎白时期英文,还原古代官方文书的肃穆气质。书中引用《诗经》《周易》《论语》等经典的段落,自带韵律节奏与思辨性,根据本科时期英美文学的专业积累,我选用莎士比亚五音步抑扬格句式对应翻译,保留原文的节奏与美感。这样一来,叙事段落平实流畅、清晰易懂,引文段落典雅厚重、富有韵律,层次分明、贴合原著风貌。这套差异化译法,也得到了哈佛大学包弼德教授、傅立民大使等学界权威的认可。

  中华读书报:学界有争议认为,用伊丽莎白时期英文翻译宋代史书存在时空错位。您怎么看待这一问题?

  吴高林:我认为这种顾虑并不成立。我借用的只是伊丽莎白时期英文的文体风格与语言气质,并不是用西方近代历史观念去硬套中国古代史实,不会改变、曲解原著的历史内容与核心逻辑。这和古装影视剧的道理相通,特定文体能够快速营造时代氛围、贴合文本气质。伊丽莎白时期英文,是西方古代王室敕令、官方典籍的标准文体,庄重肃穆、典雅规整,和中国古代诏书、典章的文体气场高度契合。如果用浅白的现代口语英文翻译帝王政令、朝廷典制,会彻底消解文本的庄严感与历史厚重感。外界有不同看法可以理解,但不会动摇我的翻译原则。

  中华读书报:相较于传统汉学家的直译风格,您的译本兼具文学质感,请问在史书翻译中,您如何平衡学术准确性、文学美感、大众可读性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吴高林:古籍翻译,史实准确永远是第一位的,文学质感和可读性必须建立在史实严谨的基础之上。汉语很多成语、典故自带强烈画面感和文化底色,西方读者缺乏相应的生活体验与文化认知,简单直译往往只剩干瘪释义,丢失全部气韵。比如“势如破竹”,如果只是字面翻译,海外读者很难体会那种一往无前、层层破局的凌厉气势,我会适当还原场景画面,保留原文的感染力。再如“狗尾续貂”这类典故,背后藏着完整的历史故事与褒贬寓意,单纯直译无法传递其内涵。

  目前,我已完成两千余页配套注释文稿,系统梳理人名、地名、官名、典故、古俗等疑难内容,后续将整理为成套索引备考手册,希望进一步降低学界研究和普通读者的阅读门槛。

  中华读书报:当下AI翻译飞速发展,您如何看待AI在古籍翻译中的能力边界?翻译《资治通鉴》这类经典史书,人工译者的人文把控、历史共情与细节判断,有哪些是AI无法替代的?

  吴高林:AI 翻译速度快、效率高,这一点我完全认可,但只能作为辅助工具。面对以文言文写成的《资治通鉴》,AI 短板十分突出,距离正式出版标准还有很大差距。出版行业对译文差错率有硬性标准,差错不能超过万分之一。即便依靠 AI 生成初稿,依旧需要人工通篇审核。古文字读音辨析、古今异读、复姓区分,AI 很难精准处理。我针对官职建立的分朝代动态译法体系,现阶段 AI 无法自主实现;除非专门录入整套规则,否则难以做到术语动态调整。

  更关键的是,AI 无法传达文字的内在神韵。比如前面提到的“势如破竹”,AI 常常简化概括,直接丢掉劈竹一往无前的画面冲击力。AI译文机械冰冷,很难捕捉汉语蕴藏的意境、画面感与深层寓意。我日常也会借助AI辅助工作,但初稿完成后,必须逐句人工复核。

  《资治通鉴》内蕴的智慧

  最能打动西方读者

  中华读书报:基辛格、包弼德等学者如何评价您这部译本的学术价值?他们是否曾为您的翻译工作提供具体启发或修改建议?

  吴高林:基辛格博士长期关注我的翻译工作,我们常围绕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等乱世博弈展开交流。2023年8月底,我最后一次登门拜访他,带去了刚刚定稿的译本前两册。彼时国际局势复杂多变,我特意在扉页印上“好战必亡,万战必危”,以千年史鉴观照当下局势。基辛格读懂了其中的深层寄托,认为这部译本的价值早已超越文学层面,书中承载的治乱兴衰、外交制衡智慧,对当代全球治理、大国相处之道极具参考价值。他郑重期许,待全套译本完成后,他愿意把我的译著推荐给国际上一个重要的机构,这是对我三十余年专注史典与传播事业的高度认可。

  前美国驻华公使傅立民也为译本提供了重要支持。作为尼克松访华时的美方首席翻译,他亲身见证了中美外交破冰的关键历程。我专程邀请他作序,正是看重他独一无二的阅历与视野。他的视角上承新中国外交开端,下接美国当代政体格局,序言分量厚重。傅立民大使评价这部全译本填补了千年学术空白,为全球文明交流互鉴作出了重要贡献。

  包弼德教授的学术团队也给了我诸多启发。欧美史学界公认《史记》与《资治通鉴》为中国两大史学高峰,但《资治通鉴》成书九百四十余年来,始终没有完整全译本,海外仅有零星节译。《资治通鉴》是编年体通史,核心价值在于完整、连贯的历史因果链条,碎片化节选会彻底割裂历史逻辑。我的全译本首次完整还原千年史脉、贯通治乱因果,弥补了海外汉学研究的不足。目前,哈佛大学、法兰西学院图书馆均已预定馆藏。能肩负起这份千年文脉的传承责任,我倍感荣幸。

  中华读书报:面向西方普通读者,大众反馈更偏向读懂中国历史治理逻辑,还是被东方文本的人文气韵与文字美感打动?

  吴高林:客观来说,《资治通鉴》的核心价值在于载道育人、以史鉴今。西方文学作品侧重场景描摹、文笔雕琢,追求审美质感;西方史学多平铺直叙记录事件,缺乏价值判断与人文思辨。而从《春秋》开始,中国史学就讲究将评判标准、是非观念与内在义理蕴藏在行文之中,文字背后,是人如何抉择、如何自处,以及治理国家的智慧。这也是最打动西方普通读者的地方。全书收录无数王朝兴衰、人物抉择的真实案例,读者从中学到的不只是文字美感,更是为人处世、取舍进退、决策预判的务实智慧,学会在利益抉择、危机关口、生死考验面前守本心、明得失、知进退。

  中华读书报:您自喻为中西文明的“文化摆渡人”,您是在何时形成这一身份认同的?

  吴高林:我没有清晰、明确的身份转变节点,这份认同是多年积累、顺势生长的结果。早年跟随基辛格参与中美民间商务交流时,身边有人开玩笑称我是“商务大使”,但我从不经商、不求虚名,从未刻意给自己定位。长期对外交流让我深刻体会到,海外民众对中国的诸多误解,大多并非刻意抹黑,而是长期接收片面、失真的碎片化信息,逐渐形成固化的刻板印象。想要消解偏见、搭建文明沟通的桥梁,必须由我们自己主动、完整、客观地讲述中国历史与文明。在三十余年的翻译实践与对外传播中,我自然而然扛起了这份责任,成为连接中西、融通古今的文化摆渡人。这不是外在赋予的头衔,而是长期践行后的自我认同与使命担当。

  中华读书报:放在当下全球化语境中,《资治通鉴》承载的传统治理智慧,最具现实借鉴意义的内核是什么?

  吴高林:在当下全球化格局中,其智慧依旧极具现实价值。书中蕴含的安民固本、慎战睦邻、居安思危、审慎决策、以德理政的治理理念,是中国历代长治久安的核心密码,也为当下全球治理、国际交往、文明互鉴提供了珍贵的东方思路。这正是《资治通鉴》跨越千年、贯通中西的永恒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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