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教”与“学”: 钱乘旦谈通识教育、大国崛起与为学之本

见到钱乘旦教授,是在中国社科院举行的新编《列国志》《国际组织志》丛书首批成果发布会上。这位世界史著名学者曾任央视纪录片《大国崛起》学术指导,在北大讲课极受欢迎。他不备讲稿,学生却趋之若鹜,因为上他的课像一场智力探险,随时可收获惊喜和丰富的知识。他的著作也是深入浅出,兼具学术性与趣味性。
我们从他最近获得第十届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普及读物奖的《风起云飞扬:钱乘旦讲大国崛起》谈起,作为《西方那一块土》的姊妹篇,此书根据钱乘旦在北大的“大国崛起”通识课程改编成书,讲述15世纪以来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日本、苏联、美国九国崛起的历史。
所谓“世界大国”是什么?这个现象何以出现?在每一个历史阶段上,“世界大国”的特征是什么?为什么一些国家崛起、另一些国家衰落,大国兴衰的机制是什么?在钱乘旦生动的讲述中,看似高深的问题迎刃而解。
钱乘旦推崇“读无字天书”,相信历史学家的功力在书斋之外。他带着中国问题意识读英国史,又从英国史走向全球现代化比较,写下一部部贯通中西的大书。但他最在意的,始终是“思想”二字。这位以逻辑和严谨著称的史家,心里始终住着一个少年时代的文学梦。而他一生治学、教书、写作,都是让历史从故纸堆里站起来,有血有肉,与当下对话。这或许就是一位知识分子最朴素的担当。
授业:不准备讲稿,是怕被束缚住
中华读书报:您的著作《风起云飞扬:钱乘旦讲大国崛起》曾获文津图书奖和“中国好书”。这本书以您在北大最受欢迎的“大国崛起”课程为蓝本。从课堂讲义到图书出版,是否相对容易些?
钱乘旦:这本书原形是北大“大国崛起”这门课,经历了很长的前期讲课工作,全部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十来年。
我讲课有比较大的特点,只有提纲,不用讲稿。基本观点差不多,但每一次讲课内容不完全一样,会在原有基础上有新的想法。讲了十多次的课以后,我感觉相对来说内容比较成熟,观点表达得比较清楚,这才考虑在讲课中做录音,再根据录音转化为文字,这个过程中出版社做了很多编辑工作,他们把文字转给我,我再改写成书稿。
中华读书报:一般有讲稿会更轻松一些——您为什么不准备讲稿?
钱乘旦:不准备讲稿,是怕被束缚住。我会根据同学们的兴趣点调整内容,没有注解的我会多讲。如果发现学生没有听懂,随堂解释,立刻追加补充新的内容,举一些容易懂的例子,直到感觉他们听懂了。
不用讲稿就可以临场发挥,当然需要事先做好充分的准备。按照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的说法,教师所知道的东西,应当比他在课堂上讲的东西多十倍、二十倍。用讲稿就照着读,不会要求自己有新的思考和总结,照本宣科就会变得很无聊,讲来讲去就是那些东西。
谈大国崛起,
步入“大国”行列需要完成三项任务
中华读书报:难怪您在北大开设通选课时,学生多到最大的教室也容纳不下。不止是讲课,您著述立说也是精益求精。比如《风起云飞扬:钱乘旦讲大国崛起》,能否请您谈谈从书名到内容的设置?
钱乘旦:《风起云飞扬》的书名确实经过了长时间的寻找,想了一年多的时间,换了三四十个书名,都不很理想。突然之间想到了刘邦的《大风歌》。那个时候,中国逐渐形成大国格局,秦统一,很快进入汉朝,大汉就是中国开始成为世界性大国的起点。想到这句诗,我比较满意。
我在书里回答了什么是世界大国、为什么在某一个时代是这个国家而不是那个国家崛起、成为世界大国的基本条件是什么、世界大国对所处的时代和世界格局的影响有哪些等关键性问题。用历史学方法,探讨了九个世界大国的兴衰历史,解释一个时代如何造就一个大国,以及一个大国如何引领一个时代。
中华读书报:那么在当今前所未有的变局面前,您认为如何才能步入“大国”行列?
钱乘旦:步入“大国”行列需要完成三项任务:一是建立现代国家,二是发展现代经济,三是建设现代社会。在这个基础上,它要引领世界潮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就当前的世界格局而言,考察历史上的世界大国在崛起过程中遭遇并克服了哪些困难和问题,应该可以为中国的现代化实践提供重要借鉴。
中华读书报:从英国史到现代化,从域外诸国到中国现实,每一个研究重点的背后,都有强烈的人文关怀和现实关怀。这也是克罗奇提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钱乘旦:知识分子要有参与意识,要有责任感,不能为做学问而做学问。我遵循的还是中国传统的“以史为鉴”的思路,注重历史的借鉴、训诫作用。我起步时研究英国史,是觉得可以用英国的经历来观照中国现实,所以才侧重关注英国的改革模式和现代化进程。我与刘金源合作的《寰球透视:现代化的迷途》,也是希望从其他国家的失误中汲取教训,以图为中国的现代化方向提供借鉴。
中华读书报:那么您治史秉承怎样的态度?
钱乘旦:求实务真。中国历史学的传统就是严谨的治学态度。我们的老师那一辈,一字一句都有根有据,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历史本身是实证,事实基础要扎实。
什么是好的历史普及读物
中华读书报:您的每一部著作,都经历了反复打磨,包括《西方那一块土》《英国通史》等。今年《风起云飞扬》获第十届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您特别追求完美吗?
钱乘旦:我希望书名本身有很大的吸引力。比如《风起云飞扬》,第一页有个引子,是刘邦的那首诗:“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下面加了几句话:
公元前202年,刘邦建立汉帝国
此后两千余年
中国雄踞东亚大地
哺育和创造中华文明
……
斗转星移,天地轮回
浮云世事,过眼烟灰
五百年前西风起
方始见
大国起落兴与衰
……
这几句话很简单,轮廓出来了,与《大国崛起》的主题非常贴切。出版后有人问我,你讲了九个国家,都是外国,没有中国——其实引子里就有中国。
《西方那一块土》的出版过程和《风起云飞扬》情况一样,前前后后十多年。我和许洁明合写的《英国通史》单卷本,2002年第一次出版,二十多年一直常销。这几本普及读物,都是在讲课的基础上成书的。
中华读书报:过去有学者追求“述而不作”,但现在把讲义转化成著作比较通行。您认为好的历史普及读物应当具备怎样的特质?
钱乘旦:一是要有比较宽的知识面,不仅是纯学术研究;二是有文字基础。我年轻的时候读过这样的故事:白居易写完诗,找不识字的老太太读给出她们听,听懂了就说明诗写好了;听不懂,重新再写。老百姓觉得不好看,看两页就没兴趣了。读不下去怎么普及?三是要有独立思考和思想,不能人云亦云。文字表达是形象,思想才是灵魂。
要有创造力,
最反对人云亦云
中华读书报:您的教学方式那么灵活,又总是一切都为学生着想,给他们充分的自由选择,给钱老师当学生很幸福吧?
钱乘旦:当我的学生很辛苦。现在研究生有必修课、选修课。一般情况下,研究生、特别是博士课程,我上课的方法非常自由,我不会给学生布置同一本书,看完了大家一起讨论。我只告诉他们下一次讨论的主题是什么,然后让大家自己找书。上课时,让学生一个一个汇报自己看的书里写什么,有什么观点、什么疑问。每个学生读的不一样,想法都不一样,大家互相启发。而且这个人读了这两三本,那个人读那两三本,七八个人坐在一起,相当于每个人读了十几二十本书。讨论的时候,学生突然一个问题出来了,这对老师是极大的考验。因为事前我不知道他们读了什么书,也不知道他们会提什么问题。所以上课不只是对学生的考验,还是对老师的考验。
中华读书报:所谓教学相长,我想这种教育方式对学生和老师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就是要多读书、会读书、有悟性。
钱乘旦:一般的学生,只要想好好学,压力就很大。我会告诉他,你们要读这个领域中最权威的书。学生会问我,什么是最权威的书?我会告诉他们,读几本和你想做的课题相近的书,尤其外文书,都会有参考书目。这些参考书目中都提到的那几本书,一定是这个领域最权威的书。
中华读书报:当了一辈子老师,能概括一下您的教育理念吗?
钱乘旦:一是打基础,基础一定要牢,不能马虎。接下来,要有创造力。自己去思考问题。我最反对人云亦云。你读过一本书,写得好,为什么好,我要追问的。理解能力、创造能力必须有。上我的课,学生很紧张。
中华读书报:您在研究中强调“现代化并不等于西方化”,认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现代化之路。在阅读西方历史学者的著作时,您是否会有意识地带着“为中国而读”的视角去审视与甄别?
钱乘旦:刚开始没有这么宏大的目标。刚从“文革”那样一个动乱中走出来,想法很简单:我要读书,我要学习,能够做学问。但是后来读的书越来越多,在读书的过程中确实体会到,读书要思考。书里面讲的东西是否有道理?道理在什么地方?思考的过程中慢慢形成自己的想法。
比如谈西方现代化。美国人说美国没有现代化过程,美国从一开始就是现代化国家,所以美国站在非常高的地位上指点别人,要求别人必须跟美国一样才是现代化。但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因为我学的是英国史,英国曾经有一个英帝国,英帝国是多大的范围?是半个世界。我如果要把英国史学好,就要了解半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我一旦碰到了这半个世界,就发现每个地方都不一样。美国人说,跟着它就是现代化;但事实是,没有一个国家跟美国一样啊!这个想法是通过学历史学出来的,跟一个人读书读到什么程度,了解世界到什么程度是有关的。
没有社会经历,
历史很难学得透、学得深
中华读书报:您强调阅读要有系统性,不能碎片化地了解孤立的历史事件。面对当前快节奏的社会,您有什么建议吗?怎么建构属于自己的历史知识体系?
钱乘旦:历史学科是相当特殊的学科。什么是历史?整个人类的生存和发展过程中的一切,都可以归纳到历史学科中来。换句话说,人类发展过程中的一切都是历史,因此历史学的知识范畴特别大,对学历史的人来说应该提出这个要求:对人类的方方面面都要有所知,应该了解尽可能多的知识,了解得越多越好。改革开放后有一段时间,人们对历史学嗤之以鼻,而最近十多年来,对历史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了。我认为对于非专业的历史爱好者来说,如果真的要了解历史的基本脉络,应该先从读通史开始,读《中国通史》和《世界通史》,了解比较系统的知识,对历史的整体性有一个基本概念。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读一点史学理论和史学史。第三步,如果他仍有兴趣,就可以读一些专著了,不是那些“戏说”之类,而是比较严肃的作品,这时候,我建议要独立思考。
中华读书报:研究历史也是为了解决当下的问题。
钱乘旦:有时代感的历史著作,是在很多前辈那里都有的。历史是人类一切活动的概括,许多历史现象会在不同的国家不断出现,比如类似法国大革命那样的事件,在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出现过,原因是什么?区别在哪里?这就是历史学需要回答的问题。都是大革命,为什么在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表现?这不就是历史学要研究的问题吗!时代感就出来了。因此我们会提倡,到社会中去,观察社会,了解社会。
中华读书报:作为《英国通史》(6卷)《英帝国史》(8卷)等多卷本巨著的主编,在写作过程中,您是否会通过重读某些经典来寻求帮助?您对想学历史的年轻读者有何建议?
钱乘旦:经典很多,写书的时候肯定要读的。不过如果我有空,我可能会看一看唐诗宋词。这也是从小培养出来的爱好。对于学者来说,读这些东西是必要的。对于文字表达会起很好的作用。有些东西拿到手以后,读起来好像很不顺,拗口、没有文采,我觉得读古诗古文能解决这个问题。老一辈的学者,如著名学者顾颉刚这些人文字就非常漂亮。还有翻译家傅雷的文字,他们的文章功底是读古文读出来的。我真的提倡年轻的学者读些古诗古文,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