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Wed

散文家胡烟在新作《墨戏——中国文人画二十六家》中,围绕传统绘画落笔,以唐宋以来影响较大的画家群体为线索,试图勾勒出一部传统文人画的精神流变史。

出尘

《中华读书报》(2026年08月19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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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书摘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8月19日 Wed
2026年08月19日

散文家胡烟在新作《墨戏——中国文人画二十六家》中,围绕传统绘画落笔,以唐宋以来影响较大的画家群体为线索,试图勾勒出一部传统文人画的精神流变史。

出尘

  白云自可怡悦

  本文写“元四家”之一的倪瓒,却从元末散曲作家张鸣善说起。

  张鸣善在《水仙子·讥时》中,将元朝当政者比喻为“五眼鸡、两头蛇、三脚猫”。三者都是世上并不存在的怪物,暗指官僚行径之卑劣荒谬。大胆老辣,极尽讽刺,现实主义色彩力透纸背。

  倪瓒和张鸣善是否有交集,无从考证。但倪瓒的《折桂令·拟张鸣善》,已成为其诗文代表作——

  “草茫茫秦漠陵阙,世代兴亡,却便似月影圆缺。山人家,堆案图书,当窗松桂,满地薇蕨。侯门深,何须刺谒,白云自可怡悦。到如今,世事难说。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这首小令有很强的音乐感。读来齿间清爽,又意蕴不绝——秦皇汉武的山陵和城阙早已经荒草萋萋了,世代兴亡江山易主,如同月圆月缺一样自然。我家案上堆的都是书画,窗前栽满松桂,地上长满薇蕨。何必将目光投向侯门呢,白云自可怡情悦性。看茫茫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同样出生于乱世,倪瓒的情绪跟张鸣善截然不同,他更为冷静。倪瓒在高处,冷眼看世间乱象、王朝更替。放眼望去,哪里有什么英雄豪杰的影子呢!

  这也许是最理直气壮的目中无人,跟那些君子儒生全然不是一个腔调。与其说崇敬圣贤是一种谦恭之美,那倪瓒式俯视红尘,何尝不是一种超脱之美。

  最迷人的,是“白云自可怡悦”,陶陶然随风自乐。联想到,倪瓒早年藏有一块奇石,上刻“飞云”二字,笔法流动。明正德年初,石头被海虞钱氏收藏,却不知出处。恰巧遇到沈周,指认出这正是倪瓒的心爱之物,久置清閟阁中。倪瓒出游时,曾随身携带,后转赠友人。众人得知,连忙珍视起来。文徵明还特为此作《飞云石图》,用题跋讲述了此番来历。可见众文人对倪瓒的崇拜程度。

  飞云,自在自由,不为一切所缚。

  目中无人的倪瓒,画里,也见不到人。

  倪瓒作画,人迹,常以空空一个草亭代替。茫茫天地间,空荡荡像是有人要来,也像是刚刚离去。江面,不见一丝波澜,更看不见船只、渔夫;天空,不见风,亦不见云;暮色,不见一抹晚霞、一只昏鸦。

  如此一来,一幅画,终于符合了他的性情——深度洁净。

  云林有洁癖。作画之前,他需要很多水。先洗手,随之将太湖的石头洗一洗,冲刷得一点尘土都没有。之后,把树洗一洗,枝干叶子历历分明。洗一洗山,令其上方空气透明,完全没有雾霭笼罩。最后,连岸边沙石,云林也将其淘洗干净了,清清爽爽,可作案头清供。

  云林有耐心。他花了大把的光阴,用来清洗。洗身洗心。似乎总感觉沾染了世间的不洁净,处理事务之前,他都要洗。

  会客之前,他要洗澡。那次,道人张雨上门拜访,在客厅等了半天也不见人,书童来报,说先生正在沐浴呢,准备接待贵客。张雨大为感动,将云林当作生死至交。或许,当时云林也只是延续着这一习惯罢了。

  最著名的,是他清洗梧桐树的逸事。给梧桐树洗澡,起因或许是某文友将一口痰吐到了梧桐树下,具体不得而知。总之,家中仆人成群,各司其职,像举行一项重要仪式,有人端水,有人上树,将梧桐树洗得找不到一粒浮尘。云林在旁监工,唯恐他们敷衍了事。如此,云林洗桐,洗成了典故,洗成了诗。遗憾,水至清则无鱼,梧桐树终究经不起多番折腾,日渐枯萎。

  云林洁癖,依然故我。

  所居有阁名清閟

  云林的日常,是一点也不急的。毕竟,他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这种“不务正业”的日子,他从小就计划好了。这是他的调性。或者说,他一直生活在这种气氛中,闲即是忙,并未觉得除此之外还应该做些什么。作为读书人,他没有济世的愿望,更没有立言立德的雄心,只随着自己的性情做事,简单直接。风雅,是骨子里的。

  倪瓒式风雅,不可复制。倪瓒出生于富豪之家,祖上留下丰厚家业。虽然父母早亡,但他的哥哥倪昭奎是当时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勤于治业,弘扬道教,建玄文馆,作为道家上层人物将事业搞得很红火。倪瓒在其呵护下,生活随心所欲。云林之欲——建清閟阁,遍藏名家书画,整日清赏把玩。搞文人雅集,约一群风流才子、文人墨客在私家园林里聚会,喝茶赏画,坐而论道。

  我想试着还原彼时云林生活的风雅场景,却遭遇了想象的困境。只好借助明代诗人周南老的笔记,一窥其中细节:“所居有阁,名清閟,幽迥绝尘。中有书数千卷,悉手所校定,经史、诸子、释老、岐黄记胜之书,尽日成诵。古鼎彝名琴陈列左右,松桂兰竹、香菊之属,敷纡缭绕。而其外则乔木修篁,蔚然深秀,故自号云林……平生无他好玩,惟嗜蓄古法书名画,持以售者,归其直,累百金无所靳。”

  云林读书多,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尽日成诵”。一肚子学问,不用来著书立说。唯一的爱好,即是收藏。千金万银,从他洁白宽大的衣袖里,忽而散尽。古帖名画,纷纷涌进清閟阁,给他带来极大快慰。每天欣赏各种艺术珍品,与高人隔空默语,日子过得寂静且充实。

  用世俗的眼光看,云林先生不会赚钱,只会花钱。他擅长的,不是创造物质财富,而是将物质财富转化成精神快慰。将有形变为无形,是不是一种败家?

  除了清閟阁,倪瓒家族还建有云林堂、逍闲仙亭、朱阳宾馆、雪鹤洞和海岳翁书画轩等园林别墅。内置陈设相当考究,不彰显富贵,处处以文心雕琢。张端《云林倪先生墓表》写:“清閟阁藉以青毡,设纻履百两,客至易之。始入雪鹤洞,以白毡铺之,几案则覆以碧云笺……”

  “斋阁前植杂色花卉,下以白乳甃其隙,时加汛濯。花叶堕下,则以长竿黏取之,恐人足侵污也。”

  种种陈设的讲究程度令人咋舌,怀疑倪云林是从天上下凡的神仙,一点烟火气都不染,高洁得不近人情。据说他还首创“莲花茶”“清泉白石茶”,宋朝宗室后裔赵行恕慕名前来,倪瓒奉上糕点和茶。赵行恕只顾着吃糕点,完全不能识得这茶的稀贵。倪瓒鄙视至极,遂与之绝交。

  倪瓒不屑于将这些贵族化的生活方式拿出来展示。越是如此,越是证明其内心的富足。

  蜗牛居夜谈

  一个人,当他全然不顾世人眼光的时候,谁也拿他没了办法。倪瓒便是如此,任你赞美他、贬损他,都跟他毫不相干。然而,命运最喜欢惩治清高的人。你越清高,它越是强迫你低头。

  倪瓒的性情,直接为他引来祸端。比如,元末起兵的首领张士诚,其弟张士信差人带着金银拿着绢请倪瓒画画,他怒道:“倪瓒不能为王门画师!”当面把绢撕毁,退了钱财。后来,一次泛舟游太湖,正巧遇到张士信,后者伺机报复,把倪瓒抓来痛打一顿。挨打的倪瓒,牙关咬得紧紧的,一声不吭,“一出声便俗”。这一回合,倪瓒赢在精神层面,但以皮肉之苦为代价。

  高洁的倪瓒,终究要面对污秽的现实。

  元代,是一个寒冷的朝代。建立初期,蒙古统治者划民四等,带有严重的民族歧视。又倡儒轻佛,废除科举,阻断了读书人仅有的仕进路径,使之沦为时代弃子。到了元末,吏治腐败,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大批蒙古贵族抢占土地,导致社会动荡,百姓破产流亡,无计为生。在兵戈四起、岁无宁日的乱世,士子心中大都郁积着生不逢时、命运多艰的苦涩。

  倪瓒的哥哥去世后,家业自然交到倪瓒手里。柔弱书生显然不善经营,家道中落。在他四十七岁左右,举家开始避乱。他不得已放弃祖上积累的财富,离开精心构建的清閟阁,在松江、浙北一带漂泊。

  现实的教训,时事多艰的磨砺,残忍而深刻。不知洁癖的倪瓒,在避难途中,是否能保持频繁的清洗,是否动过在凡间苟且的念头?

  元至正壬寅年冬,十二月九日夜,在一盏昏黄的灯前,倪瓒生发感慨。我们且当日记来读——

  那天,在笠泽的蜗牛居,我与好友陈惟寅围坐闲谈。门外,北风呼呼地号叫,满地清霜在月下分外耀眼,窗户上映出凌乱树影。屋里屋外,俨然两个世界。我们二人,时而交谈,时而沉默。“寤寐千载,世间荣辱悠悠之话,不以污吾齿舌也。”人人说我迂腐,但我就是我,坚持老样子,本性如此。岂能因别人的议论而改变自己的操守……

  写到此处,并未结束,后面跟着“陈君有古道,夜话赴幽期。翳翳灯吐焰,寥寥月入帷”等场景描写,清淡优雅,俨然置身画中。

  我刻意将“寤寐千载,世间荣辱悠悠之话,不以污吾齿舌也”这一句保持原文。这一句,正是倪瓒风度。这一句告诉我们,倪瓒依然不落凡俗。这一句,照亮了漫漫冬夜。

  彼时,倪瓒的处境已经十分艰难了。文中所说的蜗牛居,便是他暂时避难的居所。明天将去向哪里,他不知道。

  回到那个幽寂的冬夜,倪瓒跟好友秉烛夜话。聊些什么呢?可聊的话题很多,聊聊政坛的腐败,聊聊眼下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聊聊自己沦落天涯日憔悴的际遇。或者,聊聊其他好友的糗事,比如杨维桢,自从那次雅集,他用歌妓的舞鞋当作酒杯来饮酒,倪瓒就再也没跟他来往过……话题这么多,但倪瓒一个也不屑于说。与其谈论这些俗世是非,倒不如沉默。世间荣辱不足论,以免玷污了自己的唇齿。

  双腿陷在淤泥里的倪瓒,心却游弋在高空。

  一场文化接力

  庆幸,云林是艺术家。这一身份,使他的超凡脱俗有了绝佳的表达媒介。脱俗的心境,成就了脱俗的艺术。

  云林是绘画史上将“无功利”演绎得最为彻底的画家。云林笔墨,那么严谨,又那么“松弛”。松弛,是源于其性格的天真无碍。他志不在谋生,志不在青史留名,志不在画好画。全然没有名利心。笔墨的纯净,亦是他日常清洗的结果。在每一个作画的当下,他的神经是那般放松,那般沉浸,那般享受。

  当“随性涂抹”的倪瓒笔底呈现“水不流、花不开”的寂静画面,所有人为之陶醉,为之失语。尽管,他的图式是单调的,远山近水枯树,单调却纯净,单调成永恒。最后,连单调本身,也提纯为一种风格。

  后世文人趋之若鹜,模仿云林笔墨,却每每不得要领。

  明代文史学家王世贞说:“元镇极简雅,似嫩而苍,宋人易摹,元人难摹,元人犹可学,独元镇不可学也。”

  清代画家方薰也说:“云林、大痴画,皆于平淡中见本领,直使智者息心,力者丧气,非巧思力索所能造。”

  最后,临摹云林画的“失败者”总结出,云林越是不可学,越能说明中国画的魅力。“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心性的密码,至今无人破解。欲学云林画,先拟云林心性。而云林心性,又如何能够企及呢!

  对云林高士的膜拜,一直在艺术史的长河里绵延。比如,元末隐士曹善诚根据云林清洗梧桐树的故事,建有“洗梧园”,以表达自己不同流合污的心迹。元代之后,更有《洗桐图》系列频繁面世,像一场文化接力。

  “明四家”之一仇英画青绿设色《洗桐图》,明末崔子忠有《云林洗桐图》,戴苍画《渔洋山人抱琴洗桐图》长卷。清代,康熙皇帝刻“洗桐山房”印玺,乾隆皇帝更是因崇拜倪瓒,而写下多首以洗桐为主题的诗。民国及近现代,张大千、傅抱石、李可染、徐燕荪等人都画过“洗桐”主题,对云林隔空礼敬。如同清代诗人张步瀛在《题云林洗桐图》一诗中所写:“先生爱洁本天真,坐对高梧洗涤频。眼见衰元多秽习,故将清品励时人。”

  我离倪瓒最近的时候,有一次是在无锡,云林家乡,去往惠山古镇的路上,有倪云林先生祠,走进去,很清幽。云林依旧孤独,游人多不知倪瓒是谁,更读不懂他笔下的枯山淡水。人们无法理解,一个洁癖孤傲的文人,能对世界做出何种贡献。一排竹墙,记录着云林轶事。都是旧时读过的,又恭读一遍。在小庭院里徘徊,想调动全身的敏感捕捉云林的气息,却只记住了庭院里绿得通透的芭蕉,衬以荷塘、假山。在一个北方人眼里,如此情境,便是江南高士的文气,便是江南文脉的一侧剪影。

  六百多年过去,倪瓒仍在高处。即便偶尔感觉亲近,但终究难以企及。当下一刻,在俗世的烟火里熏着,欣赏倪瓒,仰望倪瓒。如此,甚好。

  (本文摘自《墨戏——中国文人画二十六家》,胡烟著,河北教育出版社2026年3月第一版,定价:176.00元)

  本版文字由燕婵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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