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有必要重读张居正

“宠眷三朝任重身,太平今古几元臣。”这是明代进士、南京刑科给事中骆问礼吟咏张居正的两句诗。张居正身仕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廊庙。嘉靖沉迷斋醮,不理朝纲,隆庆耽于享乐,倦怠政务。嘉靖后期到隆庆年间,朝堂纸上空谈盛行,文恬武嬉,怠政成风,民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国库空空如也,北方边患连年不息。偌大的明王朝如同一艘老旧的巨轮,在惊涛骇浪中飘摇靡定,载浮载沉。隆庆六年六月(明穆宗朱载垕于五月驾崩,当年不改元),张居正秉国,出任首辅。这位出身寒门的一代雄杰,以一身铁骨扛起社稷重担,起衰振隳,挽狂澜于既倒。万历十年(1582),张居正逝于首辅任上,明王朝开始走向全面衰败。1644年,暮色中的一根白绫锁死了明王朝的咽喉,存续了276年的国祚就此终结。后世史家一般把张居正去世后苟延62年的明王朝称为晚明。
重读张居正的十年新政与身后悲欢,不只是回望历史、发思古之幽情,更是出入于历史的迷障,将历史的经验与迷思内化于心,以此扩充心量,充盈自我的格局与器识。
一
张居正推行的改革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政治领域的“考成法”,一是经济领域的“一条鞭法”。
整肃吏治,是张居正改革的第一把利刃。明代中期官场积弊渐深,“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务为姑息,百事悉从委徇”。朝廷的政令下达后,各级官员经常相互推诿,拖延懈怠,一件公事迁延十数年都无法办结的现象也不鲜见。张居正实行考成法,以“立限考事,以事责人”为铁规,要求所有公务都要有明确期限,完成与否一一登记在册。万历三年(1575)正月,54名抚按因未完政务被严肃追责。万历四年(1576),因地方钱粮征收不足九成,“山东州县官未完钱粮,降调十七员,革职二员;河南降调二员,革职九员”。据谈迁《国榷》记载:“历九年大计,据历年考成簿黜内外冗官一千三百二十一员。”
明代原来的赋税按田亩征收,徭役按人丁摊派,名目极其繁杂。当时土地兼并加剧,勋贵豪强隐田逃税,朝廷税源萎缩,财政持续亏空。为了扭转这一局面,张居正立主推行“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与各类杂税合并,把徭役摊入田亩,按田亩统一计税,赋税折银缴纳,由官府直接征收解运。实行“一条鞭法”,其关捩点在于重新清丈田亩。清丈田亩,绝不是各县分做几何算术题,而是一项盘根错节、阻力重重的基础性工作。大同代王府奉国将军朱俊槨、镇国中尉朱廷埁带头煽动宗室,聚众拦阻丈量官吏,殴打差役,藏匿庄田拒不申报,甚至串联宗室赴京控诉,称清丈侵害皇族祖产。河南获嘉知县张一心,全程不下乡丈量,直接照搬隆庆旧册上报,隐匿境内豪强千余亩隐田。安庆知府叶梦熊,受富绅贿赂,丈量时刻意缩小弓步,瞒报万顷湖田坡地。为此,张居正将考成法责之于田亩清丈,采取雷霆手段,震慑不法宗室,惩治不法、不力州县官员。由此,“府县不敢虚造,天下额田增二百三十余万顷”。“一条鞭法”推行后成效显著,迅速扭转了国库长期赤字的局面,财政收入稳步增长。不仅如此,“一条鞭法”合并各类赋役、统一折银征收,简化税制,遏制了官吏盘剥;将徭役摊入田亩,减轻了百姓负担,流民问题也得以缓解。
十年新政,让暮气沉沉的大明重现生机,张居正也成为世人公认的“救时宰相”。万历十年,张居正积劳成疾,病逝于任上。谁也未曾想到,身前权倾朝野、鞠躬尽瘁的首辅,死后竟迎来灭顶之灾。亲政后的万历帝下诏追夺张居正所有官衔荣誉,下令抄家。官兵围困张府,家中十余口人活活饿死;长子张敬修不堪凌辱,写下血书后愤然自尽;次子、兄弟接连被流放,曾经的名门望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二
张居正实行的考成法、“一条鞭法”,严格来说,都不是他的新创。张居正的过人之处,不在于制度的发明,而在于把纸上的制度和零星的经验,推而行之,取得实效。其实,改革的核心要义不在于发明新法,首创新制,而在于洞悉症结,重构制度,革除旧弊。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似乎潜藏着一种“话语巫术”信仰,许多人过于相信语言、汉字的力量,认为词语可以直接改造现实、感召神明、改变祸福。这种对语言神秘力量的崇拜,已然成了他们一种日用而不觉的集体无意识。古代的谋臣策士常有一种“一言兴邦”的强烈自信,历代的时势策论、治国方略中洋溢的“吾辈不出,如苍生何”的超拔气概,君不见,古往今来,谋臣策士奔竞权门,方略策论不绝滔滔。我们真正缺少的或许是思想的躬行以及日用生计的化入。“去矫饰之虚言,求躬行之实效。”这或许是我们今天重读张居正时,在耳际回响的一声棒喝。
任何改革,都不可能是在理想的纯粹场域中翩然起舞,必定是在盘根错节、多种力量交锋的夹缝中突破重围,别开生面。张居正有言:“得失毁誉关头,若打不破,天下事无一可为者。”(《答南学院李公言得失毁誉》)纵观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除了王莽一类利用皇权进行改制的情况,历代宰辅改革的实行,归根结底不过是皇权的暂时让渡。为了让新政活下去,张居正审时度势,联结李太后、冯保等关键力量,在复杂的朝堂格局中寻找支撑。世人诟病他依附宦官、独揽大权。如陈寅恪所言,对待历史人物,我们应“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关系千万重,步步皆惊心。在当时的处境下,实不能将张居正结交内廷、依附太后、“夺情”留任诸事,简单地指摘为贪恋权位。纵观其行事初衷,皆是权宜应变、不计荣辱,只为改革博取一线生机,存续新政根基。
三
王汎森在《历史是扩充心量之学》中说:“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的种种抉择往往都是由教养和心量决定的,而在关键时刻,凭借‘教养’‘心量’所形成的一个小小抉择,往往决定了后来重大的结局。”
但凡大小改革,要在夹缝中打开局面,无疑需要改革家具有超强的“心量”。“心量”的充盈,来自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启示与模范。爱惜羽毛者,要么占据高枝,以道德文章相标榜,要么不断退缩,在更小的缝隙里确认自己的安全边界。制度上的“补丁加补丁”,会议上的“自行车棚效应”,根源往往在此。也许有人会说,芸芸众生,大都与风云际会的改革舞台无缘。然而,凡俗人生,不仅要渡过一个个激流险滩,更要抵御日常生活对人的精神年复一年的销蚀与磨损。这又何尝不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搏斗?智慧、勇气与定力,犹如阳光、空气和水,人所共需。
这就是今天我们有必要重读张居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