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简文字研究的一把利器

对于出土文献的学习者与研究者来说,文字编是须臾不可或缺的工具。在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的历史上,有一些经典名著便是文字编,如《金文编》《古玺文编》《战国文字编》《楚文字编》等,无一不在各自领域内占有一席之地,也是学者们的案头必备书。最近一二十年,由于地下文献的大量出土与整理工作的精细化,文字编的编撰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形势:材料的整理者在图版和释文之外往往会直接附上字表,五一广场东汉简牍的整理工作即是代表,这当然为学者们的研究提供了便利。有些则在整理或修订工作完成后再成文字编,这方面的代表如《马王堆汉墓简帛文字全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文字编》以及《岳麓书院藏秦简文字编》等。由某批材料的整理者编撰这批材料的文字编是有天然优势的,《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壹—伍)文字编》即属于此类。
在目前已经出土并整理出版的汉代简帛中,北大简的书写时代整体应在武帝后期,在隶书的演变序列中,正如编撰者所言“已经十分接近成熟的八分隶书,但仍处在演变的重要关口上”。而这也是汉字书法史上十分重要的一环,目前来看,北大简的这个地位仍然没有可替代者。因此,对于研究隶变与书法史的学者而言,北大汉简文字编的编撰具有巨大的意义。
近几十年来,由墓葬出土的汉代简帛古书的保存质量普遍欠佳,如阜阳汉简、定县八角廊汉简等残断情况甚至十分严重。而北大简的整体保存状况则可称良好,很多古书都是目前所见出土本中保存最好者。而且,北大简的书写质量极高,具有很高的艺术性,这也使得文字编编撰的价值大大增加。
编撰者说:“不同书手对待文字的态度或好古存旧,或激进求新,即便同一位书手也可能有意无意地使用多种字形。”这是符合实际情况的,而若想了解不同书手或同一书手的整体书写特征,文字编是最好的呈现形式。我们可以作进一步说明:不从书手的角度考虑,而以每一部书为单位进行观察,其差异也是十分明显的。比如,我们通过考察文字编能够发现《苍颉篇》书写之不同、用字之保守;相较于他本,《妄稽》更喜欢使用通假字。而这也需要通过文字编将不同古书的文字统合于一处,否则就很难有这样的认识。
应该说,这部已经筹划了十年之久,在朱凤瀚先生指导下,由杨博先生和许子潇先生共同编撰完成的《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壹—伍)文字编》早已是学界期盼已久的了。
对于一部好的文字编来说,材料的价值之外,更重要的是编撰质量。而《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壹—伍)文字编》无疑是一部质量上乘之作。这从以下几个方面可很好地体现。
一是吸收了学界最新观点。北大简自2012年最先公布了第贰卷、2014-2015年集中公布了第壹、叁、肆、伍卷以来,已经超过十年。这十多年间,学者们在释文校读、简序调整等方面取得了许多进展。这些意见有些后来发表于正式出版的学术期刊上,而更多的则是陆续在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站”、武汉大学“简帛网”等学术网站上刊发出来,有时某一字的改释意见甚至仅仅出现在留言区,搜集与甄别不易。但是我们发现,这些意见中正确合理者已经被本书悉数采纳,字编所呈现的就是目前为止北大简文字释读的最新成果,学者们完全可以放心使用。
二是体例编排合理。体例的恰当与否体现了编撰者对文字结构、字际关系以及书写习惯等的认识是否准确。本书正编中的字头分为两个层级,一级字头按《说文》顺序编次,二级字头则用来区分异体讹形。这虽然并非创新,但是如果考察文字编中对不同情况的二级字头的处理便可知晓作者确实是经过“长期准备,反复斟酌”的,绝大多数二级字头的处理也都是十分恰当的。
三是按语准确适当。本书在正文中加入了不少按语,据作者称这些按语“旨在明确字形在简文中的用例,更直观地展现北大汉简的整体用字和书写习惯,同时也方便读者了解我们的归字依据”。在笔者看来,这些按语对文字通假、字形讹误以及书写习惯的判断都是十分准确的。如一部分学者曾对《苍颉篇》中的疑难字进行了“破读”,但是有相当一部分未必可信。本书在《妄稽》《反淫》等篇中的文字后很多加按语标明其通假情况,但是对《苍颉篇》中的文字则未轻言通假,这是十分审慎且合适的。
就笔者个人的阅读体验来看,一般文字编仅作为备查之用,偶尔翻阅。而本书是同类著作中少有的让笔者认真阅读一遍且收获颇丰的。编撰者曾感叹:“如何在新的技术、出版条件下,编撰出更加科学、全面、便于使用的文字编,也值得我们共同探讨。”我想,《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壹—伍)文字编》其实已经做出了很好的表率!
(作者为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