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好日常生活，守好精神家园

　　■李跃力

　　毕业典礼，最卷院长。别人家的院长，靠着毕业典礼的致辞火爆出圈。你们的院长，吭哧吭哧写了几稿，结果都进了垃圾桶。卷无可卷，不如不卷。我决定，在毕业之际，只送给你们一句最朴素的话：过好日常生活，守好精神家园。

　　哲学家赫勒有一本名著，名字就叫《日常生活》。赫勒反对将日常视作无意义的领域，认为人类的“高级”精神活动最初都是从日常生活需要和思维中分化出来的。没有日常，就没有一切。通俗地说，人生所有意义根基不在书本里，就在当下最真切、最具体的日常之中。庄子说，“道在屎溺”。生命的况味，精神的质地，最终都要落实到一粥一饭、一呼一吸之间。

　　同学们，离开校园后，不会再有令你们吐槽的晚点名，也不会再有各种作业和考试。天地似乎更辽阔了，你们似乎更自由了，但你们也将不得不和现实生活硬碰硬：工作不一定顺心，工资又总不够花，还要租房，缴水电费，学生不好管，家长找麻烦，领导总是批评你，你们会经历很多欲哭无泪的崩溃瞬间。这个时候，你们可能会觉得，再美好的想象，终究也不过是一地鸡毛；再光鲜的外表，背后也藏着无数的黯然神伤。

　　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日常从来不是诗意的敌人。我们学文学的人，要善于在平淡中看见光。孔子盛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那不是苦行，而是一个人在最简单的日常里，经营出了怡然自得的精神世界。苏轼被贬黄州，穷困潦倒，还能在炖肉时写下《猪肉颂》，传授心得：“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这就是过好日常的力量——它不是对现实妥协，而是一种将生活本身当成艺术品来雕琢的英雄主义。大家还可以去看看鲁迅日记，你会看到另外一个格外鲜活、格外“人间”的鲁迅：他认认真真记着哪天夜里吃了一只蟹、喝了一杯烧酒，哪天逛了小市淘了几本旧书，哪天给海婴买了什么点心什么玩具。最深邃的思想，从来都不凌空蹈虚；最坚硬的骨头，也长在一具认真吃饭的身体里。

　　在这里，我偷偷告诉你们：如果工作不忙，我会在傍晚的时候去茅坡国际逛逛，买买第二天要吃的蔬菜和水果，为几毛钱和商贩讨价还价。我也希望你们工作后少点外卖，多去菜市场逛逛，买新鲜的菜回去炒给自己吃。在菜市场，你能看到沾着露水的青菜，听到生动鲜活的叫卖，触碰到红尘滚滚的市井，会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你息息相关。一定要记住，无论日子多么艰难，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日常生活就是我们生命的质地，它没有波澜壮阔，却细密地织成了我们整个生命的经纬。当你学会庄重地对待每一个朴素的日子，你就拥有了抵御人生风雨的第一层铠甲。

　　如果说过好日子是安顿肉身，那守住精神家园，就是给灵魂找一个根。你们即将走进的，是一个充满优绩主义的世界，评价标准越来越功利和单一，成功被窄化为车子、房子、票子、位子。人们很容易被功利主义吞没，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也渐渐活成了别人所期待的样子。这时候，文学或许可以为你提供救赎的力量。你们在文学院读过的每一本书、共情过的每一个人、流过泪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悄然为你围起一座精神的家园。这座家园不在别处，就在你的方寸之心。

　　在文学院，我们拥有了不被世俗定义的清醒。陶渊明说“心远地自偏”，不是要我们隐居避世，是教我们在人群里也能守住自己的节奏。陈寅恪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教我们哪怕身处洪流，也能分得清什么是外界的喧嚣，什么才是自己的本心。文学让你见过千百种人生，知道活法从来不止一种，自己的价值也从来不由别人评定。它让你不会轻易被“成功学”绑架，不会在攀比里丢失自己。鲁迅先生说，“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这种穿透浮华、直视本心的能力，是文学为我们建起的篱墙。

　　在文学院，我们锤炼了承接挫折的韧性。我要诚实地告诉你们，未来的路不会好走。可能会有接二连三的打击，拼尽全力却一无所获，有独自一人在出租屋过生日的冷清，有满腔热忱撞上冰冷现实的委屈。这些，或许才是生活的真相，人生本来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但幸运的是，你毕业于文学院，你读过的书里，藏着无数人走过的弯路、熬过的寒冬。加缪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当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翻开你在大学读过的一本小说，那上面或许还有你当时的批注和留下的泪痕，你会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在暗夜里独行的人。文学的力量，会顺着你的眼睛注入心里，帮你鼓起重新踏入生活的勇气。鲁迅说：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从文学院走出去的你，一定能成为真的勇士。

　　在文学院，我们坚守着不被麻木吞噬的柔软。人心很容易在奔波里变得坚硬，在风霜中变得冷血，只看利弊得失，看不见一个个具体的人。但文学让你保有一份难得的感性：你读懂了《石壕吏》中盛世崩塌后老妪的家破人亡，明白悲悯是理解大时代下小人物的阵痛；你看着独立而自尊的祥子被命运拖入深渊，懂得共情是正视每个普通人的挣扎与困境；你记得《悲惨世界》中卞福汝主教递给冉·阿让的银烛台，知晓善意是给身处谷底的人留一份尊严。这些经典的养分会变成你骨子里的温良，让你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愿意选择相信善意，依然能看见烟火里的温度。这份柔软，不是软弱，是一个人最珍贵的底色，它让你永远不会活成自己鄙夷的模样。

　　同学们，要守住这片精神的田园，需要一点固执和顽强。将来，你的职业可能和文学没有直接关联，你也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写一首诗，读一部小说。但请你也不要在毕业时轻易卖掉你的书，一定为自己保留一张安静的书桌。在被生活的琐碎挤压得喘不过气时，躲进庄子“逍遥游”的世界里做一场大梦，醒来便觉“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胸中块垒顿消。这片精神田园，是你“健康坚贞的自我”得以生长的土壤。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说到底，就是因为内心有一个足够庞大、足够坚实的精神家园。

　　同学们，我不是要你们去过苦行僧式的生活，也不是让你们在世俗尘烟与精神高地之间做选择。真正的智慧在于平衡。就像颜回、东坡，他们的精神家园已足够丰盈，足以将物质上的清简点化为精神上的富足。我们要像呵护珍宝一样保护内心的纯真，要像锻炼钢铁一样锤炼灵魂的韧性。一个人若能随时静下来有滋有味地吃一顿饭，也往往会有在纷繁世事中稳住心神的力量。

　　最后，我想真诚地说：同学们，不管你未来是功成名就，还是困顿失意，母院永远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这里的一草一木，记得你们清晨在图书馆前的树林里朗读的声音；这里的每一老师，都留着你们青涩的毕业论文里突现的灵光。累了，就回来看看，文汇楼的灯始终为你们亮着，那条你们走了千百遍的花路，永远通向一个可以让你安心做回少年的港湾。

　　去吧，我亲爱的同学们，去朝气蓬勃地生活，去过好你的每一天。去读书，去思考，去爱，去营造那片谁也无法夺走的精神家园。文学院将一直在这里，以深情而骄傲的目光，注视着你们远行的背影。

　　愿你们踏遍烟火，仍有诗意在心；历经沧桑，依旧精神明亮。

　　谢谢大家！

　　（作者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