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1日 Wed

学以利民话“事业”

——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致辞

《中华读书报》(2026年07月01日 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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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版:瞭望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7月01日 Wed
2026年07月01日

学以利民话“事业”

——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致辞

  ■孔新峰

  向顺利完成学业的各位同学表示最热烈的祝贺!毕业是人生中一个重大节点,它既像句号,也像冒号。说它像句号,是因为一段校园生活到今天告一段落;说它像冒号,是因为新的人生篇章才刚刚展开。今天之后,同学们会走向不同的地方,自然会关心许多现实问题:从事什么工作,进入什么岗位,获得怎样的发展。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想和大家共同完成一堂特别的毕业课,主题叫作事业。今天大家完成的是学业,马上面对的是职业,但真正值得一生追求的,是事业。

  首先,“事业”并非近代新词,古汉语中本已有之,源头可追溯至《周易》。只是到了近代,随着enterprise、undertaking、business等西方经济概念进入东亚语境,经由日本翻译和中日词汇交流,形成「事業」「企業」「実業」等现代用法,“事业”才逐渐带上经营、营业、实业、企业等意味,这是其近代新义。

  其次,新中国成立以后,“事业”进入新的制度话语。教育、医疗、科研、传媒、文化等承担公共服务功能的机构,被称为“事业单位”,英文常译为public institution。它不同于营利性的enterprise,更指向公共服务、公益职能和社会责任。这一用法虽产生于现代行政和财政体系,却保存了“事业”一词为公、利民、经世的古典底色。

  再次,在今天的日常生活中,“事业”也常被理解为职业发展。英文career 强调个人职业道路、发展路径和履历曲线,现代社会也重视career planning、平台转换和职级晋升。但中国人讲的“事业”,并不止于个人职业发展,也不能被职业本身完全解释。

  可见,现代汉语中的“事业”已形成多层语义:既可指经营,也可指公益机构,还可指个人职业发展。但这些用法并不能穷尽其根本含义。要理解“事业”何以不同于职业,何以承载人生意义、公共责任和时代使命,需回到中国经典,从《周易》中可知这个词的根脉。

  《周易·系辞》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道,是形而上学的原理;器,是具体的形质之物。道如果只是高高悬在天上,停留在玄妙之思中,还不是事业;器如果只是具体的工具,没有贯通其中的道理,也难成事业。必须把道化裁出来,推行开去,最后“举而措之天下之民”,使它真正安顿于百姓生活、社会秩序和历史实践之中,这才叫事业。《系辞》还说:“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德,是向内成就自己;业,是向外成就世界。德在己身,业在天下。一个人只有德而无业,容易变成孤芳自赏;只有业而无德,又可能成为危险的力量。真正的事业,一定要有德性作根基。因此,《系辞》又说:“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崇德,是向内提升自己;广业,是向外推展责任。德不崇,则方向不明;业不广,则所学无用。因此我们才会说: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再看“事”与“业”的字义。《说文解字》说:“事,职也。”职,是所司之务、所当尽之责。事,是一个人在其位置上应该承担的责任。《说文》又说:“业,大版也,所以饰悬钟鼓,捷业如锯齿。”古代悬钟鼓于架上,其横木大版及锯齿状装饰,即称为“业”。业,本就和庄重、公共、成就、秩序有关。后来,学之所习叫学业,功之所成叫功业,家族传承叫家业,国家兴盛叫大业。凡此种种,都是已经扎下根来、挺立起来、能够承载意义的东西。朱熹说:“业是事之已成处,事未成时不得谓之业。”这句话把“事”与“业”的分际讲得极清楚。事,是正在做的事情;业,是做成之后立得住的结果。事是过程,业是完成。有事未必有业,有职未必有成。真正的事业,必须在纷繁万事中锻造出可大可久之物。

  合而观之,“事业”指向在履行职分、承担责任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公共成就,至少有三层意思:第一,道之落地;第二,事之已成;第三,利之及民。中华经典说明,事业不止于谋生之职,而有着通向公共世界的更高追求。这种理解并非中国传统独有。在西方思想线索中,也存在着从职业走向使命、从工作走向志业的理解,可从马克思和马克斯·韦伯说起。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青年马克思。1835年,17岁的马克思在特里尔中学的毕业作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中,思考青年人应当怎样选择自己的道路。文中有三个德语词值得注意。一是Beruf。它出现在题目里,通常被译为“职业”,但也有天职、感召、志业的意味。二是Stand。马克思在正文中更多使用这个词,它原本有身份、等级、人在社会结构中所处位置的意思。三是Taten。那句非常动人的话“我们的事业将默默地、但是永恒发挥作用地存在下去”,其中“事业”对应的德文正是Taten,意思是人的作为、业绩、所行之事。这说明,马克思真正关心的不是职位本身,而是人的作为能否超出一己生命,继续作用于他人和世界。职业可以是一个人谋生的位置,事业却是一个人的作为在公共世界中留下的痕迹。马克思提醒青年人,人类福祉才是职业选择的最高标准。

  韦伯对职业问题的讨论,绕不开德文Beruf。这个词既是职业,也是天职、召唤。从希腊文klēsis、拉丁文vocatio,到德文Beruf、英文calling和vocation,这一组词背后都保留着“召唤”的意味。马丁·路德之后,原本偏向宗教的“召唤”,逐渐进入世俗职业之中,职业也因此获得了天职和志业的意义。但是,现代世界已经祛魅。科学昌明,诸神隐退,天上不再有一位直接发出召唤的上帝。韦伯晚年却仍然以Beruf来讲“以学术为业”“以政治为业”,正是因为现代人仍然需要回答:我究竟为什么把一生投入这件事?我究竟在回应什么召唤?当上帝退场,召唤不再来自天上,而来自事情本身的要求,来自责任意识,来自内心深处那个“非如此不可”的声音。以学术为业,是要冷静地服务真理;以政治为业,是要在坚持信念的同时,对现实后果负责。韦伯所谓“志业”,是一种能够贯穿漫长时间、不会轻易中断的承诺,一个人真正以某件事为志业,意味着他愿意在并不浪漫的现实中长期坚守,在复杂处境中不断校准方向,并将个人理想转化为持续而有意义的行动。

  马克思讲人类福祉,韦伯讲天职召唤,《周易》讲天下之民,三者用语不同,却共同提示我们:职业属于个人生计,事业则意味着一个人回应了超出私利的召唤,它把个人的工作、志向和责任,引向他人、人民和更广阔的公共世界。讲到这里,问题就回到诸位毕业生身上。对于中央民大马院学子而言,大家的事业至少需要三重支撑:一是人民立场,二是共同体使命,三是通识根基。

  首先,马院学子的事业要有人民立场。因为我们所学的是一门关切人民解放、国家前途、民族复兴、人类命运的学问。马克思主义不是书斋里的装饰品,不是考试中的标准答案,不是论文里的概念游戏,而是改变世界的思想武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要扎根中国大地,赓续中华文脉,回应时代问题,增益人民福祉。

  其次,马院学子的事业要有共同体使命。我们身处具有鲜明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使命的中央民族大学,所面对的问题从来不只是书本里的理论问题,也包括中国式现代化这些正在展开的现实命题。你们将来的事业,应当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服务强国建设和民族复兴伟业的一部分。

  再次,马院学子的事业要有通识根基。1941年,梅贻琦先生和潘光旦先生在《大学一解》中提出过一个极有远见的判断:“通识为本,而专识为末;社会所需要者,通才为大,而专家次之;以无通才为基础之专家临民,其结果不为新民,而为扰民。”这句话今天听起来仍然振聋发聩。现代社会不缺“专业的人”,但特别需要“完整的人”。一个人如果只有解决局部问题的能力,没有理解整体社会的胸怀,那么他的专业能力越强,有时反而越可能造成麻烦。《大学一解》里的“临民”这两个字,很重。希望大家既要“有头脑”,还要“有良心”,切不可陷入韦伯所言的“理性化的铁笼”。

  最后,我把今天关于事业的思考,凝成三句话送给大家。

  第一,愿你们有职业,更有事业。职业是人生的起点,事业是人生的方向。不要轻视职业,因为事业必须从职业中生长;但也不要止于职业,因为人不能只为谋食而活。把每一个今天做好,把每一件小事做实,才能把谋食之职升华为谋道之事。

  第二,愿你们有专长,更有通识。社会需要专业能力,但更需要完整人格。各位是马院毕业生,尤其要把理论、历史、现实、人民联系起来,把专业本领建立在通识、常识与良知之上。

  第三,愿你们有自我,更有人民。一个人当然要成就自己,也要追求幸福。但如果只围着自我旋转,终究会格局逼仄、无足可观。把个人前途融入强国建设、民族复兴和人民幸福之中,才是马院学子最应有的精神底色。

  愿你们多年以后回望今日,能够坦然地说:我不负师长,不负母校,不负家国,也不负这个伟大的时代;正是在此过程中,“我事故我在”,“我逝我仍在”!

  衷心祝愿诸君:学业有成,事业亦有成!

  (作者为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党委书记、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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