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0日 Wed

生来不是“廛”里人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20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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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人物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20日 Wed
2026年05月20日

生来不是“廛”里人

  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我再听到张娟芳老师的消息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2019年2月22日,北京有记者来,因与宣传有关,晚宴我同陪。席间惠总、郦总说起学校见闻,“实在都记不起名字了,夏天再热也不开空调,结果自己活活热死了……孩子七八岁了,也不送去上学,就在家里自己教,娃病了也不带医院看……”

  起初我还把这谈资当奇闻异事,有耳无心地听。可当听说“就是咱文学院的老师,女的,四十来岁,研究老子和道家思想,外语还很好,也不用手机,也不开学术会”,我才反应过来,就以张老师之讳相询,他们都拍案称是。

  张老师死了?!

  他们都说张老师执理偏拗,行为乖张,可我如何也想不起老师偏执乖张的地方,反而满脑子都是她纯净的微笑。

  大二时,同校就读于城环学院的高中同学志强,选修了张老师的《金庸小说解读》课,他因是理科,就让我代写期末作业,我又犯懒从网上拼裰,不想被张老师铁断,志强结课不果,学分未获。当然,彼时我并不知道张老师是何许人也,甚至不知道她就是我们文学院的老师。

  大三,我也该修公选课了,阴差阳错地,自己又选到张老师的《金庸小说解读》。张老师研读金庸小说出成果,是以子女教育为视角为考察域的。她讲慕容复、慕容博的一生,切口就是家教,论他们的贵胄之累、复国之执对他们性格人生的影响。这也是张老师这门课的特别之处。

  课堂颇有些难忘记忆。首先是我和同班同学苏茜竟然同选了这门全校公选课,而当时我正如痴如狂地暗恋着她,现实攀扯形而上,平白就生出好些把自己感动到一塌糊涂的天缘定数来。

  记得是在季春初夏的时候吧,苏茜穿一件黄短袖,因为我老坐在后排窗跟,那短袖露出的白臂我记得分明。上一堂上完专业课《古代文学作品选》,接下来便是这公选课。有坐在苏茜后面的陌生男同学用手指叩她肩,借她那湖青色锦纹面的专业课教材看。不过苏茜表现得很好,借了书,但态度和蔼而又生冷。

  课堂上讨论《倚天屠龙记》里的“逍遥”二仙,一些学姐轮流上去嘟囔,还扯出存在的话题,什么相忘江湖、逍遥自在、鼓盆而歌以及海德格尔。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便举手,要以禅宗《十牛图》阐释个中恩怨情仇。张老师说《十牛图》厉害,她也想听,让我上黑板把十牛境界写出来。

  指着黑板强解,穿凿到《入廛垂手》一节,可我甚至连“廛”字也不会念,我眼神向老师求救,老师微笑道:“什么字呀?我也不认识。”就这样我生拉硬扯讲完《十牛图》,老师狠夸了我一回。也因老师这纯净一笑,我便单方面与老师冰释了“前嫌”,因为按当时我给志强的说法,选了这门课,正好“寻仇”。只可惜,我从讲台下来时,苏茜已经走了。我至今清晰记得当时那铺天盖地的落寞,也清晰记得老师那纯净的“廛”里微笑。

  大三下学期,我们的专业选修课,《英美文学原著选读》,还是张老师带。英语是苏茜强项,这门课也自然成了我的寄托。不为听老师传道授业解惑,只为多看几眼咫尺天涯的“她”。老师的讲解呜呜啦啦,调动“她”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撩拨秀发,而在我心中却有冰与火的万般幻化。

  记得有一回苏茜上课来迟,进门顺墙蹭到我右前隔两排的空位坐下。我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后背,仿佛能数清她的头发。下课见她和舍友一边小口吃包子,一边各自刷手机。抽出小包纸巾的一张,却只撕下一个小角擦嘴。我便心想她何以贤惠到这种地步,立即就脑补出无数个家里厨下的烟火情节。

  那节课张老师问了一个高深的问题,在座百人无对。老师点我,因为我上一次课提交了一篇以《金刚经》“人相、我相、众生相”为关照的课堂作业。虽然我的回答很拙劣,羞愧难安,但老师把这个问题单单留给了我,还讲评了我的作业,这让我无比感念,因为我前面两排处就坐着“她”啊!

  后来我便拿着我的小说给老师看,就在老师返回家属院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老师还我小说时先微笑道歉,“对不起,不小心把你这封皮弄掉了。”老师从提包里掏出来时,那脱钉的A4纸封面倒还在,但钉册的四角都已卷翘,“写得好,我一直在看”。老师个子低,四环素牙,戴眼镜,但笑得纯净,我想任谁见过都无法忘记。

  老师看了我的小说,便知道了我当时所谓的全部“人生”。有穷的自卑,有病的怨艾,有求不得的绝望悲观,更有心不甘的自我折磨。我向老师诉苦我的出身、我的疾病、我的爱情、我的奋争和我的挫败,老师“嗯、嗯”听着,却给我看她正在读的《憨山大师全集》,微笑跟我说:好好努力,像大师一样,打通儒释道三家。我当时一脸懵:好我的老师啊,我是心有所爱求不得,您让我读憨山,我想成家不是想出家呀!要不是看见老师纯净的微笑,我都怀疑老师是在讽刺我。

  后来我毕业了,大概是两年后吧,三弟时在我当年的院系就读,他打电话给我,说张老师托辅导员传信约他,他去了,老师说有人要资助贫困大学生,“因为你大哥,想到了你”,让三弟着手准备申请材料。可三弟却犹豫,因为他觉得自己品学并不兼优,不配享受这样的资助,受之有愧,问我怎么办。我也因三弟的想法十分动容,便让他向老师坦陈心迹。

  从这以后的七八年间,我疲于曳尾泥涂,老师处于“恬淡虚无”,我疏于问候,也不敢贸然打扰。可谁知道,再听到老师消息时,她竟成了谈资,且就是这样轻飘飘地被笑说:她把自己害死了!

  老师不用手机,有一个座机,有一个邮箱,她都曾说与我记下,嘱咐我邮件随时可以发,她看见了就会回;座机只能在早六点后、晚九点前打。邮件我隐约记得发过一封,老师也回了,座机却不曾打过。我想至今要查邮件,应该还有线索,而我却不敢去确认了。

  我为老师不甘,觉得她澄明对世,而这尘世却未能等量相报。我愤恨说,不是她不入世,是天下不配如她式。她以一己之身心,对抗这整个滚滚红尘,那样的无畏深广之力,又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证驭?

  也是到现在我才明白,强解《十牛图》时的我,正如一头蛮牛,着的正是“人相、我相、众生相”,所以老师微笑;我怨天尤人时,老师微笑推荐《憨山大师全集》,恰恰就是让我以佛法化解自身戾气,以便解救灵魂和肉身的痼疾。就好比《天龙八部》里,少林寺藏经阁的扫地神僧,要在萧远山偷练的武功秘籍旁边,放上《法华经》和《杂阿含经》。

  只可惜,我懂了,老师却再不向我微笑了。

  以常情推断,老师弥留之际应该是无比苦楚的吧,但是我却无法想象老师忧伤的表情,因为她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我记得的,只有她的微笑;而她的人生,怕也就恰如那样,分明认得那个“廛”字,却说不识,只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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